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是,就依他所说吧,我去找人玉成此事,宫中如何转圜,瑞儿自然有主意。”
说到这里,贾代儒还是又想起昔日林如海的风采,颇有些感慨羡慕说道:
“那林御史,我也见过一面,眨眼就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当年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口,我也去喝喜酒,林姑爷亲自于门前行礼,按着规矩,给族中长辈一一敬茶,半点不含糊,
他是探花郎,风采气度,真真过人,老夫至今记得,他的女儿,定然也是好的。”
傅静徽却道:“我只是可惜薛姑娘,那孩子,对我们多上心?”
“当初你们贾家那些混账东西,欺负我们两个老的,瑞儿不在身边,还不是薛姑娘帮着处理说话?
他一去就是一年,前面薛姑娘在神京,你这老病的身子,不还是她帮忙寻医问药?
而且薛姑娘这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是流言多的,不知道多少人看她出了大丑,居然婚事被他人占了,心里笑话她。
她该如何做人?”
贾代儒听到这里,也觉得对不住宝钗,又不知该如何转圜,只得苦笑道:
“如今瑞儿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当初我们可以训斥他,现在他做了许多大事,总不能我们还管他。
况且林家那边都许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傅静徽嗔道:“自然不管他,林家姑娘也是好事,人家女方家里都许可,我们还说什么?只是薛姑娘那边,我们得有个交代。“
她沉吟片刻,忽然拍板:
“代儒,这次也别唤旁人了,我亲自南下,跟林家把亲事说好。
这样比请别人强,你嫡亲兄弟都去世了,同辈几个人隔着老远,不济事。
就由我带几个你近支子侄过去,不知林御史是否有内眷,内眷我来会会,外头交接,就由你几个子侄操持。
林御史自然位高权重,我也不会失礼,虽然他是三品官儿,但我好歹也是瑞儿祖母,论着辈分,我还是他长辈呢。”
傅静徽自小嫁给贾代儒后,便操持家务,里里外外,性子刚强,极有主见,私下里称呼贾代儒,便称呼代儒,并不像寻常妇人,叫什么老爷,爷的。
所以她虽年近六旬,但精神矍铄,居然打算亲自带人,南下应天府走一趟,然后由贾瑞安排,再与林如海把事说定。
贾代儒听到此事,却吓了一跳,虽知老妻性子,但还是觉得孟浪,忙劝阻道:
“你真是胡闹,人家都是男子出面,哪有女子出面做这事的道理。
你在家里自然可以做我的主,但在外面抛头露面,人家看你一个年高德劭的老太太,居然亲自南下提亲,岂不心里笑话我无能,这事不合适!
若不是找不到旁人操持,要不还是我南下吧?不知林御史如今风采如何,还是否记得我。”
“你这老骨头南下,别到时候被风吹散了架子,好不容易养过来,先在家里歇歇吧。”
傅静徽傲笑道:“家里的事,我比你能当,年轻的时候,你跟代善大哥在外头打仗,一应家里事不都是我处理的?
当时还传出消息,说你死在外边,还是我女扮男装,带着人去边关给你收尸,结果你这老货命大,活蹦乱跳活过来了,倒是让我白担心一场。
当时我还是年轻媳妇,都不在乎这些,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又老了,我还怕个什么?”
“还有.....”
傅静徽忽而又补道:
“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日后一家人相处,总要知己知彼吧。
再者,宝钗这孩子待我们恩义深重,她如今也在金陵,我也得去瞧瞧她,宽慰几句。
这都是内眷们走动联络的事,难道你这老货,能去见林家姑娘,薛家姑娘不成?”
贾代儒无奈,知道这老妻的性子,说一不二,只好应允。
傅静徽随即亲自操持南下事宜。
她心细如发,给贾瑞备了冬衣靴袜,神京酱菜,傅家祖传的药酒,千里迢迢,生怕孙儿在江南着了湿气。
又给宝钗备了一套赤金头面,几匹上等云锦,是给那孩子的一点心意。
至于给林家的纳采之礼,更是隆重:
玄纁束帛,俪皮善本,翡翠镯子,珍珠头面,样样都是傅静徽亲自过目,生怕失了礼数,跌了贾瑞的体面。
临行前,还出了一桩事。
应天府大案要案太多,刑部从各地抽调人手。
原顺天府通判傅试,是傅静徽哥哥亲孙,也被抽调南下,协理甄家逆产清查一案。
傅试此人善于投机攀附,早就看上贾瑞这棵大树,本来想在神京时多亲近,可惜没机会。
如今抓到这个由头,又打听到姑奶奶傅静徽要南下,便厚着脸皮凑上来,说要随行护送。
还带上自己妹妹傅秋芳,笑说道:
“老太太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只是几个粗使丫头,我妹妹本就是晚辈亲人,让她来伺候姑奶奶,也是孝心。”
傅静徽本要婉拒,但近一年常来府中走动,深得傅静徽喜爱的傅秋芳却主动上前,笑盈盈道:
“姑奶奶若不嫌我笨手笨脚,就让我跟着伺候,也学学您老人家的气度,这是姑奶奶给我造化,给我福气呢。
秋芳学了,回去好好教教哥哥,免得他总说我上不得台面,连个人情世故都不懂。”
一句话,既抬高了傅静徽,又把自己跟来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傅静徽本来也喜欢这个聪明得体的侄孙女,不好再推,只得笑道:
“你这丫头,嘴倒是利索。“
于是傅静徽与傅试兄妹合作一处,再有几个族中子侄,护卫家仆,轻车简从南下。
一路上,傅静徽不显山露水,却井井有条,遇城则歇,遇险则避,数十日后到了金陵,暂居于贾瑞府邸。
贾瑞忙于稽查应天府儒林动向,日日不着家,见过面后,说林御史尚在扬州,但朝廷已有旨意,不日便到应天府,到时候再安排相会。
随即就让人好生护卫祖母。
傅静徽倒也不扰孙儿,每日在府中看看账册,调教丫鬟,静候时机。
宝钗那几日尚在处理内务府采办收尾之事,听人说得傅氏来了,忙让丫鬟先送上礼物问安。
今日则一早,不到辰时末,日光方才洒进庭院,便亲来府上问安。
等与傅静微叙话后,宝钗便于傍晚辞行,定好船期,于应天府江浦渡口,启程返京。
希望能赶在元宵前,回到神京,与母亲团聚。
两人相见,自是不必见外,傅静微本以为宝钗见到自己,会委屈难过,会红了眼眶,心中早做了一番腹稿,心想该如何宽慰。
却见宝钗既不诉苦,也不垂泪,而是神色如常,珍重芳姿,淡然自处,说起那番事,只笑道自有圣上裁决,非我可以置喙。
只是言谈举止间,眉眼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怅然。
不知是遗憾?还是倦意?在腊月寒天,有些萧索。
窗外腊梅初绽,暗香浮动,倒像是知道今日有客来似的。
又或是这金陵的冬,总带着几分缠绵之意,连风都吹得比神京柔些。
傅静徽更加心疼宝钗隐忍,说完一些家常琐事,老太太轻轻握住宝钗手,道:
“好孩子,好孩子......
不管日后如何,在我心里,始终当你是自家人。”
宝钗指尖微顿,旋即又笑道:
“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薛家一门,宝钗承蒙照拂,只感谢瑞大哥提携,祝大哥与新嫂子百年好合。
宝钗既与瑞大哥认了兄妹,这兄妹之缘亦是深厚,老太太不嫌弃,我就认您做祖母呢.....”
说着,便将脸轻轻偎在傅静徽膝头,像只归巢雏鸟,说得云淡风轻,一腔波澜,只余温婉笑意。
“有你这样的懂事亲亲孙女,是我的福气。”
傅静徽眼眶一热,将宝钗搂入怀中,没有虚言,只有疼惜。
是个懂事的好姑娘,该说的,也都说了,不必再说了。
眼泪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委屈,需要的是体谅。
傅静徽轻轻拍了拍宝钗,半晌才笑问道:
“宝钗,那林姑娘,我未见过,却也想知道一二,你跟她同住过,她为人如何?”
傅静徽从未见过黛玉,她实在有点好奇,这个要做自己孙媳妇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宝钗听罢,垂眸不语,只小心将碎发别入耳后,过了会,才笑说道:
“林妹妹是深闺娇女,才貌品格都是极好的,老太太自可放心。
只是我与她当时虽同在西府,却没有深交,我不太熟悉,可不好妄言呢。”
点到即止,绝不深言。
傅静徽见状,也不多问,只捧来一只紫檀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套累丝嵌宝头面,还有软烟罗。
“这是给你备的,不值什么,你收下,可惜没有缘分,但老身心里,始终认你。“
这次宝钗没有刻意推辞,双手接过,敛衽一礼:
“多谢老太太疼爱,晚辈回神京后,定当正式拜见老太爷和您老人家,按礼法,认您二老为祖父母,日后常伴膝下,以尽孝心。“
傅静徽听得眼眶微热,笑道:“好,好,我等着那一天。”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薛家姐妹既然认了姑奶奶做奶奶,那跟我也是亲人了,我可得见上一面呢。”
随着话音,门口转进来两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