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工夫转瞬即逝。
夏公公站在门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小公子,时辰到了。”
六人放下碗筷,起身整衣,鱼贯而出。
重回文华殿时,殿中已与方才不同,讲案后换成负责讲史的吴讲官。
吴讲官看上去中年模样,约莫四十出头,穿着青袍,腰间系着银绦,神态端凝中透着几分儒雅,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六人各自落座,静候太子归来。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
不多时,待太子回来后,吴讲官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按祖制,太子每日讲读分书、史二课,书以明理,史以鉴今。方才陶讲官讲《论语》,是为明理,此刻由臣讲史,便是鉴今。”
贾璟微微提神,方才陶讲官所讲于他而言倒没什么新鲜,四书章句他早已烂熟于心,方才那些不过是查漏补缺罢了。
可史这一块,他研究得确实不多,而偏偏科举到了后三试,策论题考的就是经史融通,光会背四书五经远远不够。
此刻坐在这文华殿里,听吴讲官讲《资治通鉴》,贾璟心里忽然有了几分别样的感慨。
能进东宫给太子讲史的,哪一个不是从翰林院、詹事府千挑万选出来的,学问但凡差一点,都站不到这张讲案后面。
自己能日日听这等人物讲课,这份进益比什么都实在。
哪怕日后沾不上太子半点恩泽,单单是这几年蹭听的课,也够他受用不少了。
吴讲官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鉴》卷二,也即商鞅变法那段旧事。
讲到“徙木立信”时,太子萧镕忽然开口:“吴讲官,学生有一问。”
吴讲官停下话头:“殿下请讲。”
萧镕眉头微蹙:“商鞅立木悬赏,从十金加到五十金,才有人徙,学生想问若是加到五十金时,还是没人敢徙,那该怎么办?”
吴讲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过殿内六名伴读:“殿下此问甚好,臣想先听听诸位伴读的看法。”
李成倒是第一个开口,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简单:“五十金不够,那就再加,加到有人愿意为止,只要加的够多,总有人贪金子的。”
萧镕听完笑着摇头:“那要是一直加上去都没人愿意呢,要知道一开始的十金也不少了。”
李成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
贾璟却心里一动,明白过来太子的问题是什么。
十金已是重赏,五十金更是天价,若重赏至此仍无人敢动,那问题就不在“赏格不够”上了。
而在于……秦人不敢动。
因为畏惧官府,畏惧法令,畏惧一切来自上头的动作,当这种畏惧刻在骨子里时,连送上门的好处都不敢伸手去接。
这也是太子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若是无法用利益挽回民信,那商鞅还能靠什么?
贾璟想通此节抬眼看向正座,太子萧镕正等着众人回答,目光落在李成身上,见他还是一脸茫然,便也不追问,只笑了笑,转向其他人。
崔律第二个起身:“学生以为,若重赏之下仍无人敢动,那便不是赏金的问题,而是民心已怯,秦经乱世,民畏官府如虎,此非一日可改,商鞅若遇此境,只能缓行新法,先以小事示信,慢慢养民之敢。”
缓。
这是崔律的法子,不求立竿见影,先养民心,再行新法,稳当,却也费时日。
张廷瓒起身,不疾不徐地道:“学生以为商鞅或许根本不会等到五十金,他立木之前,必已派人探过秦人民风,若秦人畏怯至此,他便不会用立木之法,而是另寻他途。”
这个说法倒是有点意思,张廷瓒的意思是商鞅行事步步都在算计,立木不过是探察完毕后的结果,若是探察有异,商鞅一开始就不会选用立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