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讲官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殿下,‘习’字当作何解?”
太子萧镕端闻言,微微抬了抬下巴:“《四书章经集注》曾言,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
“鸟儿学飞,唯有反复试翼,方能翱翔于天,故‘学而时习之’,非止温故,更是践行,《论语》开篇点名此句,更是提醒后人……圣人之道不在口中诵,而在身上行。”
贾璟垂着眼,心里却微微一动。
太子能答出借集注答出“实践”这层深意,他并不意外,陶讲官既然这般提问,自然是心里有数,可最后那句“提醒后人,圣人之道不在口中诵,而在身上行”……
说实话,若非太子此番回答,他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陶讲官静静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殿下所言极是,‘习’在此处的深意确实为“践行”,而非众多塾师解作的温习或是复习。”
而后陶讲官看着台下神色略显茫然的王珏,目光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进一步解释道:“王珏,你方才答温习,倒也不算错,只是这‘习’字,解作温习也可,解作践行也可……不过是深浅不同罢了。”
“其一,塾师自身学问有限,于《说文》《集注》等未曾深究,只知皮毛,便以浅解授人,久而久之,浅解反成了正解。”
“其二,童蒙初开,讲‘践行’未免太深,七八岁的孩子,也做不到‘行’这一步,不如讲‘温故知新’,更易入耳入心,塾师教了一辈子童蒙,便也习惯了只讲这一层。
“其三,蒙童能识字断句、通晓大意,便已是极好,至于深解字义……那是志向科举的学子才会考虑的事,若在蒙学时便穷究字义,反倒让学童一头雾水,连书都读不下去了。”
陶讲官说着,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见连最后一排的李成都听得入了神,微微点了点头。
“可话又说回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说’字,从何而来?”
而后未等众人作出反应,陶讲官自问自答:“若只是温习旧书,今日翻一遍,明日再翻一遍,有什么可乐的?”
“可若是带着圣贤的道理去践行,今日读‘孝’,回去侍奉父母时便想着如何尽孝;明日读‘悌’,与兄弟相处时便念着如何友爱。待到真做成了,回头再看圣贤书上那句话,忽然发现:原来圣人是这个意思,原来我做到了。”
说到此处,陶讲官笑眯眯的朝着众人笑道:“那时,诸位想必也就明白‘不亦说乎’的意思了……”
这番话深入浅出,把圣贤的道理讲得如在眼前,殿中众人也是各有所得。
陶讲官虽年过六十,但是精力却不似常人,一口气连讲了一个时辰,气都不带喘的。
铜漏滴答,又一滴水落下。
门边传来夏公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讲官,时辰到了。”
陶讲官点点头,合上书卷。
贾璟心里微微一松,终于可以过早了。
太子每日辰正用早膳,说是太早吃饭,会使腹中饱胀,于读书无益,待读过一个时辰,腹中渐空,气血下行,脑子反倒清醒些。
贾璟腹中早已空空,只是端坐着不敢动,此刻听到“时辰到了”四个字,那点饿意反倒更明显了些。
陶讲官朝太子躬身一礼,太子起身还礼,礼毕,师生各自散去。
夏公公上前一步:“诸位小公子,请随老奴往厢房用膳。”
六人这才起身,鱼贯而出。
出了殿门,日光已经比方才亮了许多,廊下候着几个小太监,见他们出来,忙垂手让到一旁。
李成揉着肩腿,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崔律走在他旁边,闻言笑了一下,但瞧见身边的太监,又赶紧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