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迎春生辰。
迎春院子里的正中堂屋摆开一张红木圆桌,铺着锦缎桌围,上头设着攒盒,里头装着瓜子、核桃、糖渍梅子等几样茶食。
几个丫鬟进进出出地张罗着茶点,比平日里热闹些,却也有限,到底是庶出小姐的小生辰,府里长辈们只按例赏了尺头、吃食,人并未亲至,只同辈的几个来坐坐,说说话送送礼。
探春头一个来的,手里捧着个锦盒,一进门便笑道:“二姐姐,我可没备什么好东西,就绣了几方帕子,拿着玩吧。”
迎春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针脚细密,绣着几枝兰草,便笑着道谢。
惜春跟在后面,送了自己画的一幅小画,画的是几枝迎春花,迎春接过来,夸了几句。
黛玉和宝钗也陆续到了。
黛玉送了一方端砚,宝钗送了一套茶具,都是雅致的物件。
几人正说着,宝玉来了。
他一进门,探春便笑了起来:“宝二哥今儿倒来得早,学里没课?”
宝玉脸上讪讪的,支吾着说自己请了假。
众人心知肚明他是借着迎春过生日的由头躲学,便拿他取笑了几句。
探春更是唉声叹气的摇了摇头:“宝二哥倒是痛快,说请假就能请假,可怜我那璟哥哥,每日天没亮就得进宫,天快黑了才能回来,宝二哥倒好,但凡有个由头便躲学,也不知璟哥儿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宝玉听了,倒也不恼,只笑道:“三妹妹这话可不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璟哥儿是读书的料子,自然该用功,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那块料,强逼着也没用,再说了……”
说到这里,宝玉故意一停,略抬高了语调:“我今儿来给二姐姐过生日,是尽了做弟弟的心意,若是连这个都要被比,那往后府里谁过生日,我都不敢来了。”
探春被他这话堵得一愣,随即笑了:“宝二哥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了,我不过心疼璟哥哥几句,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听了这话,众人都笑了起来。
宝钗倒是侧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迎春,随口问道:“二姐姐,璟兄弟今儿来不来,咱们都到了,倒不见他人影。”
迎春正要让绣橘去竹安居问问晴雯,可绣橘还没出门,晴雯已经走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个锦盒,先给迎春行了礼,笑道:“二姑娘,我们爷让我先把礼送来,爷说了,他散学就直接过来,让姑娘别见怪。”
迎春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个铜鎏金小香盒,镂空雕着缠枝花纹,鎏金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古意。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替我谢谢璟哥儿。”
晴雯笑着应了。
探春看了晴雯一眼,问道:“璟哥哥这些日子忙得很吧,每日什么时辰才能回来?”
晴雯道:“回三姑娘,爷每日卯正入宫,申时前后才能出来。”
宝玉在一旁听了,啧啧道:“这比我爹还忙。”
探春白了他一眼:“二哥知道就好。”
宝钗又问:“那一年到头,能歇几日?”
晴雯想了想:“听爷说能歇个五六日吧,元旦歇一日,万寿节歇一日,太子的生辰歇一日……”
探春啧啧两声:“这比坐监还苦。”
黛玉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
宝玉脸上倒有些讪讪的,方才那点得意劲儿也收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借着迎春过生日的由头躲学,人家贾璟却连过自己生日都未必能赶得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探春轻轻叹了口气:“怪不得上回见他,瞧着比前些日子瘦了些,这份辛苦,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宝钗倒是有不同的见解,认真道:“辛苦是辛苦,可这份辛苦还是值得的,这份差事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璟兄弟能进去,那是他的本事,也是府里的体面。如今吃苦,是为日后铺路,等熬过这几年,有了这份资历在身,往后做什么不比旁人便宜?”
众人看向宝钗,皆是若有所思。
宝钗不紧不慢的继续道:“再说了,他如今跟着太子读书,听的是翰林院、詹事府那些大学士讲学,见识的都是天下顶尖的学问。这份进益,比在府里或是书院苦读强出十倍,辛苦几年,换一辈子的根基,这笔账不亏。”
黛玉瞧着宝钗,似是揶揄的笑道:“宝姐姐算得倒是清楚。”
这话听着像是夸,又像是别的,宝钗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探春见气氛有些沉,便开口道:“好了好了,今儿是给二姐姐过生日的,倒让你们说这些,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