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分裂,诸侯争霸,海疆失序,这才是真倭横行的根本原因,若把账全算在禁海上,未免偏颇。
可这些……此刻不必说,因为本质是一样的。
倭寇只是最表面的一层皮,掀开这层皮,底下是两股暗流……一股是禁海后活不下去的沿海百姓,他们世代靠海吃海,禁海令下片板不许下海,他们便只能跟着走私的船和抢掠的刀走。
他们不是想当倭寇,是不当倭寇就得饿死,这些人,是倭寇最多的血肉,也是最不值钱的炮灰。
而支撑起整条链子的核心,是那些走私大族。
他们有船、有货、有门路,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朝中有人,朝廷的兵来了,他们知道躲在岸上,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去顶,反正死了一批百姓,还有下一批活不下去的百姓。
倭寇闹得越凶,禁海越有道理,禁海越严,走私的利便越大,这些人才是倭患最坚实的根基,也是禁海最忠实的拥护者。
萧镕沉默了一会儿,今日贾璟所说与自己往日所接收到的信息全然不同,但思索片刻又觉得颇有道理,瞥了一眼贾璟,笑道:“所以你的想法是要开海?”
贾璟摇了摇头。
萧镕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贾璟轻声道:“臣以为,现在不能开海。”
“哦?”
萧镕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方才说了那么多,条条都在说禁海的坏处,到头来却说不能开?那你这半天,是在消遣本宫?”
贾璟摇摇头:“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开海这件事,时机不对。”
萧镕没说话,只看着他。
贾璟继续道:“东南沿海,是天下财赋重地,每年漕粮、盐税、茶税、丝绸,大半出自那里,若是贸然开海,动了那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朝堂上会闹,地方上也会闹。”
“而一旦东南有变,北边的蒙古不会坐视,若是倭寇再生变,朝廷将两面受敌,到时候别说开海,那……”
贾璟话音未完,听着的萧镕已然遍体生寒。
东南一乱,北边趁势南下,漕运断,边关破,江南的银子运不上来,北边的铁骑挡不住。
到时候朝廷拿什么守,拿什么撑?
萧镕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出了薄汗,里衣贴着后背,被殿中微凉的气息一激,黏腻得有些难受。
他原本只是打算把贾璟叫来,随便聊聊。
经筵上的那些争论,他听了一上午,听得头疼,他想听听贾璟怎么看,便让夏公公去叫人。
原想着,不过是一顿午膳的工夫,说几句闲话解解闷罢了。
没曾想会听到这些……
萧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萧镕才慢慢开口:“贾璟,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贾璟垂下眼,轻声道:“臣只是把几件事串起来想了想,有些是书上看来的,有些是听人说的,有些是……臣自己瞎琢磨的。”
萧镕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那你说,该如何处理这些事?”
“巴图蒙克。”
………………
听完贾璟的一番讲解,萧镕看着贾璟,认真道:“贾璟。”
“在。”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要是我能长得再大点就好了。”
贾璟瞧着萧镕的侧脸,平平静静的,没有平日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一种对自己年少的遗憾,像是明明看到了路,却又迈不开腿……
贾璟心里微微一动,随即面露苦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萧镕忽然摆了摆手,那点遗憾的神色已经收了回去,话音里充满了决断。
“行,本宫同意了。”
贾璟一怔。
“过几日,宫里会给你一张空白的特许令,到时会送到你的府里,你找薛家也好,还是别家也好,都随你的意。”
“陛下那边?”
贾璟微微试探,这等事,太子当真能作主?
不料萧镕听了,反而一笑:“贾璟……父皇从小到大,很少拒绝我的要求,而且不过是做点小生意罢了,哪有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