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移到了文华殿的檐角,殿内的光线比清晨时亮了几分。
元靖帝身边的太监戴权看着殿角的铜壶滴漏,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巳时已过,今日经筵上半日已毕,请殿下暂歇,用些膳食。”
萧镕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仍端着太子的仪态,轻轻点了点头:“诸位大人辛苦。”
殿中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六部的大臣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往偏殿用膳,有的趁这间隙去更衣理事。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文华殿,转眼间便空了下来,只剩几个内侍在收拾御案上的书卷,往炭盆里添炭。
贾璟正要随其余伴读退出去,却见太子身边的夏公公悄悄走过来,低声道:“贾公子,殿下请您到东暖阁说话。”
贾璟点了点头,跟着夏公公穿过侧门,沿着一条短廊往东走,不多时便到了东暖阁。
一进门,便觉暖意扑面,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临窗的矮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膳食。
萧镕已经换下了方才在经筵上的那身隆重袍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正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一双箸,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见贾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贾璟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夏公公给他也添了一副碗筷,便退到门外守着。
萧镕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贾璟,这件事你怎么看的?”
贾璟抬眼看了看萧镕的神色,那张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眉宇间带着几分犹疑,像是被两股力道拉扯着,哪边都放不下。
贾璟沉吟片刻,轻声道:“殿下觉得,今日殿上两派,哪一派更有道理?”
萧镕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才道:“都有道理,刘阁老说生财,可陆文昭说本末不可倒置,周绍康说因时制宜,可陆文昭又说祖制不可轻改……本宫听了一上午,引经据典都是圣人的话,道理也都说得通,可……”
话未说完,但意思贾璟明白。
既然谁的道理都说得通,为何争论会这么大?
贾璟斟酌着词句,慢慢道:“臣斗胆,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萧镕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
贾璟道:“今日反对开海的那些大人,口口声声说祖制、说本末、说重义轻利,听着都是在讲圣人的道理,可臣觉得,他们反对开海,或许还有一层缘由……”
萧镕挑眉,示意他继续。
“敢问陛下,今日反对开海的那群大人,是否来自江南?”
萧镕一怔,想了想,点了点头:“不错,户部右侍郎张蕴是苏州人,都给事中陆文昭是松江人,几位附和的给事中,也多是南直隶、浙江的。”
萧镕说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凝向贾璟:“你的意思是……”
贾璟轻声道:“臣也只是猜测,江南沿海自古便是商贾辐射之地,市舶司虽废,可海上的买卖从未断过……那些大户人家,明面上遵着朝廷的禁海令,背地里却与海外的商船多有往来……”
前几日他详问过宝钗,宝钗说得隐晦,可意思却明白。
那些人家,明面上是耕读传家,可背地里却攥着沿海最肥的几条走私线。
朝廷禁海,禁的是平民百姓和那些没门路的小商贩,真正的大族,船照走、货照运,银子照赚。
只是这些事既不上台面,也不入账册,只在族中几个核心人物手里。
萧镕听完,忽然道:“你说的这些,倒是有几分道理,可本宫在想朝廷禁海,也不全是为了防那些大族走私。南边倭寇闹了多少年,沿海百姓深受其害,这事你总不能说也是假的吧?”
贾璟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接话。
萧镕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一挑:“怎么,本宫说得不对?”
贾璟放下茶盏,轻声道:“臣不敢,只是臣有一事想不明白,想请教殿下。”
萧镕摆摆手:“说。”
贾璟慢慢道:“日本国存续千年,与中原往来,自汉唐便有记载,为何从前来的是朝贡船,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而现在的倭寇之患只在本朝才闹起来?”
萧镕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握着椅把的手逐渐捏紧,一双眼眸晦暗难清。
贾璟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臣读史书,太祖年间禁海,倭寇始见,而后虽设市舶司,然朝贡贸易管束极严,私商无路,倭寇亦未绝,到了先皇年间,海禁愈严,倭寇愈烈……直到前几年刘阁老开海,设月港抽税,倭患反倒渐渐平息了。”
贾璟轻声道:“殿下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么?”
萧镕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把贾璟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心里装。
过了好一会儿,萧镕才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是说……那些倭寇,未必都是日本人?”
贾璟没有说话,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有不少漏洞。
譬如倭寇之所以在本朝闹得如此之凶,与日本国内正逢战国乱世,而大量武士浪人出海谋生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