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按例为经筵。
所谓经筵,便是翰林院、詹事府的学士们为天子讲读经史的朝仪,每月举行,算是朝廷里头一等一的大事。
只是元靖帝以身体不适为由懒于临朝,经筵便渐渐挪到了文华殿,主讲的对象也从天子换成了太子。
在场的也不止有讲学的诸位大学士,还会有六部大臣旁听。
说是旁听,实则满朝堂的尚书、侍郎们身着朝服正襟危坐在那里,明面上是陪读,暗地里却既盯着太子是否勤勉向学,更是借此场合,将儒家的圣人之道融入储君心里。
这一日的讲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石宏道,讲的乃是《大学·平天下》章,谈到“生财有大道”一句时,忽而话锋一转。
“臣尝读朱子注此章,谓‘务本节用,则财自足’。臣思之再三,深以为然,生财之道,不在广开利源,而在节用爱人。”
“譬如祖宗设市舶司,本为怀柔远人,示中华之仁义,非以牟利也。然自倭寇侵扰,先帝乃严海禁,片板不许下海,此正是‘节用’之要义……不贪远利,以安民生。”
他说得慷慨,目光却不住往左侧席位上瞟,那里坐着户部尚书夏鸣,听到此言亦微微颔首。
萧镕坐在御案后头,一本正经地听着,却也忍不住往两旁的大臣们脸上瞧,石学士方才所述虽披了一层经皮,但他还是瞧出了深意。
按例,讲官陈义之后,便该由大臣“论难”。
户部右侍郎首先起身,拱手道:“石侍讲所言极是,臣亦思及《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训。圣人重义轻利,千载不易。”
“太祖高皇帝严申海禁,正是以义制利之深意,若开海通番,则天下皆知朝廷以利为尚,商贾奔走逐利,世风日下,农桑必废。臣以为,非惟不可开,更当以圣人之教,申明义利之辨,使天下知朝廷重义而轻利,方为固本之道。”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附和之声。
坐在太子身侧不远处的贾璟微微摇头,今日之经筵哪里是讲学,分明是朝臣们借着论难的由头,攻讦前几年刘阁老的开海之举。
怪不得陛下不想上朝,只怕上朝也是看着大臣们之间吵架,只是如今他没来,这担子倒是丢给太子了……
想到这里,贾璟瞥了御座上的太子一眼。
萧镕坐在御座上,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端端正正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倒像是真在用心领会经义。
几位老成的给事中、御史虽未开口,却纷纷点头,这班清流文官,向来视开海如洪水猛兽。
非惟祖制不可违,更因在他们看来,海贸之利尽归豪商,朝廷不过得些许税银,却要担生倭寇、违祖制、坏风俗三重罪过,实在得不偿失。
待户部右侍郎说完,几位给事中又接着附和了几句,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些反对开海的官员该说的都说了,便齐齐看向左侧第一排,那里坐着内阁首辅刘守有。
刘守有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直到殿中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他才慢慢站起身来。
“臣以为,圣人未尝不言财,所言者,生财之大道也;圣人未尝不取用,所取者,以义为利也。”
刘守有微微欠身,语气愈发沉稳:“臣尝闻,夫子论政,必先足食,孟子对梁惠,亦言王道之始,在于养生送死无憾。此皆圣贤明训,载在典籍,非臣敢妄议。”
“臣又考《周礼》所载,太府掌九赋之入,各有所出,各有所用。关市之征与邦中之赋并列,非圣人以利为教,乃圣人设官分职,使百用有度、邦国不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