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又继续道:“若徒执‘轻利’二字,而不究圣人制礼之初意,则《周礼》九赋之设,岂非赘疣?太府掌财之官,岂非虚设?臣不敢以己意妄解经义,唯愿殿下深思之。”
户部右侍郎眉头微皱,正要起身驳斥,却被身旁的都给事中陆文昭轻轻按住。
陆文昭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先向太子行了一礼,方才开口:“刘阁老博学,引《周礼》以证财用,臣亦有所感。”
“臣尝读《尚书·洪范》,八政之首曰食,次曰货。此二者,民生之本,圣人未尝轻之。然《洪范》又云‘惟辟作福,惟辟作威’,言权柄不可下移。臣愚以为,圣人言财,重在‘制’之一字……制其源流,制其出入,使利权归公,不落私室,方为万世之法。”
陆文昭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刘守有,继续道:“若以《周礼》论之,太府掌九赋,固然不假,然九赋之中,关市之征位列第七,其序在邦中、四郊、邦甸、家削、邦县、邦都之后。”
“圣人设此,本末有序,轻重有别,若舍本逐末,以关市之征为先务,则恐非圣人制礼之初意。”
此言一出,诸多官员纷纷颔首。
陆文昭这番话,表面是在讲《尚书》《周礼》的本末次序,实则句句都在反驳刘守有。
你说《周礼》设关市之征,可那关市之征排在第九位,是最末等的税源,以末等为先务,岂不是本末倒置?
你说要生财,可圣人制礼,重在“制”字,权力必须归朝廷,不能落在豪商私室手里。
这一旦开海,万一权力旁落,豪商与权贵勾连,到时候朝廷连这最后一层盐税田赋都收不回来。
刘守有听完,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捋了捋胡须,似乎在思量如何应答。
翰林院侍讲学士周绍康见状,缓缓站起身来,他是刘守有的门生,在翰林中以精研《礼记》闻名,年纪虽轻,说话却向来持重。
“臣有一得,请殿下裁之。”
周绍康向太子行礼,又向两旁大臣微微颔首,方才开口:“陆大人引《洪范》八政、《周礼》九赋之序,臣皆以为然,只是臣读《礼记·王制》,其中有云:‘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又云:‘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泽,时四时,量地远近,兴事任力。’”
“臣窃思之,圣人治世,贵在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圣人立法,亦因时世而变,古者关讥而不征,后世则设关征之,非圣人不知重农抑商,乃时移世易,法亦当随。”
周廷玉这番话,看似在讲《礼记》注疏,实则是在回应陆文昭的“本末有序”。
圣人立法尚且因时而变,从“关讥不征”变成“关市则征”,何况今人?
你陆文昭说关市之征排在第九位就不能重视,可后世之世已非古人之世,九赋之序又岂能一成不变?
这分明是在为开海寻找经学依据……时势变了,祖宗之法也该跟着变。
户部右侍郎张蕴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陆文昭以目示意止住。
陆文昭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周侍讲所言‘因时制宜’,臣亦有思量,只是臣以为,‘因时制宜’四字,最易为私心者所假借。”
陆文昭转向太子,正色道:“臣读《论语》,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又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圣人论政,贵在持重渐进,祖宗之法,百余年不易,自有其深意。若人人皆言‘时移世易’,今日改一事,明日废一法,则祖宗之法何存?圣人制礼之精意何存?”
…………
贾璟瞧着这些大臣以圣人经典阐述自己的想法,心里略微一叹,每个人都在引经据典,嘴上说的都是周公孔子、朱子郑玄,可每个人心里想的怕都是自己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