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靖三年,正月初一。
祠堂里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夜,除夕的祭仪从傍晚一直延续到深夜,今日一早又要接着行礼。
按贾家旧例,祭祖要从除夕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每日焚香上供,不可间断,但最要紧的,不过除夕和元旦两日。
除夕是送旧,元旦是迎新,一送一迎,才算把这一年过完了。
今日的仪程比昨日简单些,贾璟从祠堂出来时,日头刚升起来,地上残雪映着晨光,亮得晃眼。
族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往荣庆堂去给贾母拜年,有的回自己屋里歇息。
贾璟走在人群里,脚步比平日慢些,昨儿一夜未睡好,又跪了这大半日,腿有些发麻。
回到竹安居时,晴雯正领着春杏、秋梨在院子里扫雪,见他回来,忙迎上来:“爷回来了,快去歇歇,我去热碗姜汤。”
贾璟点点头,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靠了一会儿,腿上的麻劲儿才慢慢缓过来。
晴雯端了姜汤进来,贾璟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人总算缓过来些。
“爷先歇着,待会儿老太太那边还要拜年,不急。”
晴雯在一旁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贾璟“嗯”了一声,正要闭眼养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带着几分急促:“爷,东府蓉大奶奶那儿来人了。”
贾璟睁开眼,放下手里的姜汤碗:“进。”
帘子掀开,宝珠先给贾璟行了礼,才道:“璟大爷,我们奶奶请您过去一趟,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贾璟微微一怔,问了一句:“奶奶可说是什么事?”
宝珠摇摇头:“奶奶没说,只让我来请大爷,说大爷平日忙得很,不好打扰,也就这两日不用进宫,能得些空闲。若是错过了,怕又要等好些日子,所以让我赶早来请,看大爷得不得空。”
贾璟听了,倒不好再推辞。
大年初一,人家特意挑了他得闲的日子来请,话又说得这般客气,他若不去,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贾璟沉吟片刻,便道:“待我在西府拜完年,午后那会儿就过去。”
宝珠应了一声,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晴雯端着姜汤碗去外头倒掉,回来时嘴里念叨着:“东府奶奶倒是会挑时候,知道爷这两日得闲,就派宝珠过来请人了。”
贾璟靠在椅上,笑了笑:“这话你也就在院子里说说得了,莫在外人面前说。”
“晓得的。”
晴雯应了一声,然后就打算出门继续扫雪。
贾璟忽然开口:“还有个事,你拿我些私房钱出来。”
晴雯一愣:“多少?”
贾璟想了想:“五十两吧,分给春杏、秋梨她们,还有院里那几个婆子,算是过年的红包。”
晴雯眉头一皱:“五十两?爷,是不是太多了?府里的公子小姐,一个月的月例才二两银子。您这一给就是五十两,让旁人知道了,该怎么想?”
她这话倒不是乱说,府里宝玉、三春、黛玉这些未成年的公子小姐,一个月的月例银子统共二两,虽说另有读书笔墨、胭脂水粉、头油脂膏的份例,可拢共算下来,一人一月也就十两银子左右。
爷这一出手就是五十两,传出去旁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要嘀咕些什么,这话要是传到老爷太太们耳朵里,总归不好听。
贾璟听了,倒是觉得有趣,笑道:“那我前些日子给了你二百两,那时怎么不见你推辞?”
晴雯被他这话问得一愣,随即脸上一红,跺了跺脚:“那怎么能一样!”
随后晴雯把手里包了一半的红纸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地道:“那二百两银子,爷给了我,我又不会到处乱说,府里上下谁能知道?可这五十两赏下去了,院里这么多人,保不齐谁嘴上没个把门的,不出几日,府里上下肯定会传遍了。”
贾璟听着,慢慢收了笑,晴雯真话说得倒是有理,便道:“那你说,给多少合适?”
晴雯见他松了口,脸色好看了些,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春杏、秋梨,一人三两,够她们乐半个月了,那几个婆子,一人二两也合适,剩下的银子换成礼物再赏她们一份,也就不扎眼了,拢共算下来,不到二十两吧。”
“行,依你。”
………………
宁国府。
秦可卿得了宝珠的禀报,听说贾璟应了午后过来,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宝珠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秦可卿歪在榻上,闭着眼,想着待会儿见了璟兄弟该怎么说。
钟儿那孩子,在崇文斋里这么久了也不肯好好读书,成日里跟着薛蟠那起子人混,她这个做姐姐的,说什么都不听。
上回托璟兄弟指点他,话递过去了,钟儿却一直没去竹安居,她心里急,却也不好催得太紧。
今日大年初一,趁着璟兄弟得闲,请他过来坐坐,把钟儿的事再细说说……
想着想着,困意便上来了。
昨儿除夕,她跟着贾母在祠堂里站了半日,又陪着女眷们守岁到后半夜,身子早就乏透了,如今炭火烘着,软榻靠着,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