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贾璟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贾珍心里那团火烧得干干净净。
秦可卿猛地睁开眼,把被贾珍扯松的衣襟拢住,声音发紧,却硬撑着没有走音:“外头……可是璟叔?”
“是,方才进来时我瞧院里没人,便通禀一声,若是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贾珍脸上那副邪笑已经收了,眉头微微拧起,眼底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警觉。
此时的贾珍早已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副长辈该有的模样,但还是对着秦可卿压低声音道:“让他走,就说你身子不适,改日再请他过来,今日不方便。”
秦可卿一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贾珍见秦可卿这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往前凑了半步,带着几分威胁地阴笑道:“可卿,你想想,这事传出去对谁不好?他一个外人,知道了又能怎样?闹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秦可卿脸色刷地白了。
贾珍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又软了些,像是在哄她:“听话,让他走,今日的事,咱们改日再说。”
改日再说……秦可卿打死也不信这等托词。
今日让璟叔走了,明日呢?后日呢?
贾珍肯定还会来,还会像今日这样,做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若是今日贾璟走了,往后她又该怎么办?
甚至不提往后,就说今日,等贾璟一走,万一贾珍再行不轨,自己又该怎么办?
想到此处,秦可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和恶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璟叔进来罢……”
贾珍脸色一沉,环顾左右想到寻个地方躲一躲,可秦可卿的卧室不大,走出去只怕要直接撞上贾璟,那时更不好解释,索性重新端起那副长辈该有的架子,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就在屋内二人各怀心思时,贾璟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这屋里的诡异之处。
秦可卿正坐在榻边,脸上虽带着笑,可这笑意僵在嘴角,像是被人硬生生画上去的,领口那颗盘扣系得跟底下几颗不一样,线头露在外头,像是匆忙间打的死结,鬓发也散得不行,十分狼狈的模样,而且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光,虽已擦过,却瞒不过贾璟的眼睛。
更诡异的是,贾珍也在,和秦可卿这幅狼狈的样子不同,他十分淡然的坐在椅子上,还对着贾璟笑着打了声招呼。
贾璟在客位上坐下,把方才进来时看到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凌乱的榻、散落的鬓发、系错的盘扣、泛红的眼眶,还有二人的神情。
桩桩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起来,再加上前世从老师那里听闻到的红楼旧事,他的心里对于方才这屋内发生的事也了然得七八分。
贾珍怕是在和秦可卿做那等事……
不对。
贾璟心里反应过来,倘若这二人真是两厢情愿……那方才秦可卿绝不会让自己进来,那声“璟叔进来罢”,恐怕不是邀约,而是求救。
再考虑到秦可卿那场声势浩大的葬礼,简直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一个东府的儿媳过世,用的棺材是亲王级别,送葬的队伍四王八公还都派人来了……
虽说贾珍花了一千多两给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的虚衔,才让秦可卿的葬礼摆的是诰命夫人的仪仗,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须知龙禁尉直接听命于天子,能摆出这样的阵仗,说明当时天子对贾家至少是不讨厌的。
可既然如此,贾家为何会落得抄家灭族的结局?
贾璟垂下眼,把这事在心里过了几遍。
虽说这些疑点尚未理清楚,但……秦可卿能不死,还是决不能死。
而想要让秦可卿摆脱这一命数,只怕还得落在贾珍身上。
想明白这一切,贾璟先看看仿若无事的贾珍,而后转向秦可卿,轻声说了一句。
“蓉大奶奶,方才……你是不是不情愿?”
贾珍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厉害,可他此刻却没心思理会,看向贾璟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