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晴雯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打断了贾璟的沉思,“林之孝家的闺女,说是有事禀告。”
“让她进来吧。”
不过片刻,门帘轻动,一个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头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红玉给璟大爷请安。”
红玉?
贾璟抬眸看去,这丫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见伶俐模样,容貌虽非绝色,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顾盼间透着机敏,行礼动作也爽利干净,不似寻常小丫头进屋的怯缩。
“你可是在宝玉屋里当差的?”
贾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这大抵便是小红了。
红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贾璟一下,脸上并未露出被认错的惶恐或尴尬,反而绽开一个大方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回道:“璟大爷贵人多忘事,我叫红玉,家父是府里的二管家林之孝,之前我一直在家里,并未在府上领过正经差事,今日也是头一回进府里给爷回话。”
贾璟盘算了算时间,眼下这丫头确实还没去宝玉屋里。
“嗯……那你来是要说什么事?”
红玉微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直面“璟大爷”时心底那丝不可避免的紧张,来之前父亲反复叮嘱的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这位璟大爷你别看他年纪轻,如今可是府里头独一份的体面,不仅是太子殿下眼前的人,自己又是有真才实学的,将来中进士那是十拿九稳的事,和府里那位虽然得宠,却只在内帷里打转的宝二爷不一样,璟大爷的前程才是实打实的!”
“你娘一直想把你往高处安排,绛芸轩眼下是难了,我瞧着你即便进去,在一群丫头里也难出头,而璟大爷院里人少,大小就三个丫头,若是……若是你能借这次回话,让璟大爷瞧出你是个伶俐可用的,留下个好印象,日后竹安居里添人时你未必没有机会……而且这也不单是为你,也是给咱们家寻另一条可能更敞亮的路子。”
红玉迅速收敛心神,回忆来之前的反复练习,从容道:“原是父亲得了二奶奶的吩咐,说寻妥了需回禀大爷,偏巧府里外头几处庄子年下对账,母亲那头也离不得人,父亲一时实在走不开身,又怕耽误了大爷的事,想着我也识得几个字,口齿也还算清楚,便斗胆让我过来代为禀告,若有不合规矩之处,还请大爷恕罪。”
贾璟摆了摆手:“无妨,你细说便是。”
“回璟大爷的话。”
红玉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父亲得了二奶奶严命,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府中在京郊各处田庄、山地的簿册,都调出来细细查对了一遍,初步筛出了三处地方,或可入大爷的眼。”
她略作停顿,见贾璟正凝神听着,便继续道:
“这第一处,位于京西三十里外的黑山坳,地方不大,拢共就四五十亩山坡地,地力算不得肥,但好在僻静,庄子就在山坳最里头,只有一条勉强能走骡车的小路通进去,左近没有邻村,原先只有两户看庄子的老仆住着,年前其中一户老人过世,如今只剩一户姓韩的老夫妻并几个小子,人口极简单。优点便是足够清静,几乎与世隔绝,只是出入略有些不便,且那地方背阴,冬日里日照短,比别处更冷些。”
“第二处,在京南二十里,唤作柳溪坞,有七八十亩地,其中二十来亩是临溪的水浇地,其余是旱地,那地方原本是府里一处别业的花园子,后来别业修缮挪了地方,这花园子连带周围的田地便单独划了出来,一直交由一户老家人照看,种些瓜菜花木,供应府里时鲜。地方是幽静的,景致也好,也有活水,只是……因曾是花园,难免偶尔有旧日相识的别业管事或附近庄子的人,借口看景、讨要花木种子等事过去走动,不及黑山坳那般全然无人打扰。”
“第三处,在更北些的河滩地旁,地名就叫北滩,地最多,有近百亩,但多是沙地,不算肥沃,且夏秋河水上涨时,边缘的十来亩有被淹的风险,故而庄户也少,如今只两三户贫苦佃农耕种,交租也有限,胜在地广人稀,又临着河,若需用水或运送些东西,倒比前两处方便,且那地方因为时常涨水,周围也没旁人居住。”
红玉将三处田庄的方位、大小、现状、优缺点娓娓道来,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考虑到了交通、邻里、历史渊源、潜在风险等细节,显然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理解了贾璟“僻静、少人知”的要求,并做了自己的比较和思考。
贾璟听完红玉条理清晰的禀报,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原先只想着给贾菌寻个十来亩的僻静处,能悄悄试验那些作物便好,如今听红玉详细一说这黑山坳的情况……四五十亩地,独处山坳深处,仅存一户老仆,近乎与世隔绝,倒是比他预想中更合心意。
地方虽比他原先计划的大了些,但“僻静”二字却是做到了极致。
也罢,地多些,日后贾菌做对照组也方便,地力薄,正可试验那些作物的耐贫瘠之性。
“就选第一处,另外让你父亲从咱们府家生的庄户里,细细挑选两三户人家,要求是人必须绝对老实本分,不善钻营,最好是善于侍弄土地的行家,家里人口简单些更好,亲戚牵连太多的不要。”
“选定了便迁到黑山坳去,一应安家费用、头年的种子粮,乃至必要的农具修缮,都从我这里支取,务必让他们能安心住下,专心种地。”
“是,定将大爷的吩咐一字不差地带到,请大爷放心。”
红玉再次恭谨应下,见贾璟再无其他指示,便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