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还是霸道,可以私下去想,可以未来去做,但不能在讲官面前这么问,因为这和挑战儒家的根基没有区别。
殿内的气氛绷到了极点,夏公公站在殿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在太子和讲官身上,悄没声地溜出了殿门。
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踩在棉絮上的猫,出了文华殿,他几乎是小跑着往内阁方向去的。
齐阁老今日当值,若是去晚了,太子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就不好收场了。
殿内,陶讲官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殿下所问,臣一时难以作答,不如殿下先将今日功课温习一遍,容臣回去思量,明日再与殿下细论。”
贾璟听了这话猛地睁眼,看向陶讲官。
你身为太子日讲官真当是在私塾讲学?
当太子犯了明显的政治错误时,你不想着纠正,反而以“难以作答”为理由结束话题。
这看似是在给太子一个台阶,实则是把太子往火坑里推。
今日之事一旦以这等结果传出去,落到朝臣的耳朵里就会变成太子离经叛道,讲官不能匡正,两个人都有麻烦。
如今唯一的解法,唯有当着众人的面驳倒太子,让殿内所有人都看见,太子不是质疑圣人之言,是在求教论学,这才是对所有人都是最佳的结局。
贾璟环顾四周,周围伴读或是茫然听不明白太子和陶讲官的辩解,或是低头沉思方才的对话,显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等问题。
此刻……怕是唯有自己了。
不然这事儿真传出去,太子自身会遭受非议诘难不说,自己身为伴读只怕也会担个罪过。
贾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殿下,臣有见解。”
萧镕瞥了一眼,事到如今他也无所顾忌,父皇难不成还能打死自己不成?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答。”
贾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朝陶讲官行了一礼,又朝太子行了一礼,才不紧不慢地道:“殿下方才问,行王道的大国如今哪个能流传后世,臣斗胆反问殿下一句……行霸道的大国,如今又有哪个流传下来了?”
萧镕眉头微挑,没有说话,但眼神微动,显然对贾璟接下来的话颇感兴趣。
贾璟继续道:“齐桓公生前霸业赫赫,死后尸骨未寒,五公子争位,齐国大乱,从此一蹶不振。晋文公称霸百年,三家分晋,化为韩赵魏,晋国何在?楚庄王………这些春秋五霸,生前固然煊赫一时,可他们的国,传了几代?”
贾璟语气稍顿,继续道:“殿下说行王道的大国没有流传下来,臣不否认,但周朝行王道,国八百年,汉朝行王道,得四百年天下,这些是否强于陛下口中行霸道的大国?”
萧镕嘴唇微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贾璟继续道:“殿下方才问,大国若是一直不衰落,岂非可以一直欺压小国。臣再问一句殿下……天下可有永不衰落的国?强如周朝,八百年也有东迁之日;盛如汉唐,三四百年也有改朝换代之时。”
“国无永盛,人无永寿,今日欺压小国,明日小国势大,便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下场。”
“到那时候,谁来替殿下挡?”
萧镕深深看了贾璟一眼,方才他虽一时压倒陶讲官,可他心里清楚,这等王霸之辩自古有之,他纵然今日辩倒陶讲官、贾璟,日后只怕也会有数不清的人一直涌上前来。
贾璟眼神的暗示他也明白,该结束了。
可心底那口气还是让萧镕抹不开面子,此刻坐在正座上,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顺着贾璟给的台阶往下走。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几个伴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夏公公几乎是撞进殿门,只见他喘着粗气,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声音又急又亮:“殿下,齐太傅求见!”
“请齐先生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