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瞥了眼正座正专心听课的萧镕,贾璟还是想起了昨夜的事。
其实对于太子出宫这件事,贾璟心底还是支持的,但嘴上不能说。
虽然有明面上的一百种坏处,但总归有一个好处是无法替代的,那便是视察民间疾苦。
就像萧镕昨夜说的那档子往事,贾璟相信这肯定是真的,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如果不知道底层过得是什么生活,那就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真要让他掺和进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儿子,陛下再如何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最多训斥一顿,关几日禁闭,罚抄几篇书也就过去了。
………………
陶讲官正手里捧着一卷《孟子》,正讲着《梁惠王下》那一节。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
这一段讲述的是齐宣王问孟子,和邻国交往有什么讲究。
孟子的回答是大国对小国应保持克制,不恃强凌弱,最终才能赢得天下人心,小国对大国应保持智慧,不轻易挑衅,从而保全自身。
这都是些之前就研习过的内容,贾璟一边听一边回忆着昨夜的疑难点,打算稍后去寻陶讲官解难,正座的萧镕倒是开口了,淡淡道。
“讲官,我有不解。”
“何处不解?”
萧镕端坐着,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思索:“孟子说‘以大事小’是仁,‘以小事大’是智。可本宫在想……若是那大国不想‘以大事小’,偏要做些不该做的事,小国又当如何?”
陶讲官一怔,正要回答,萧镕已经转过头:“贾璟,你说呢?”
贾璟深吸一口气,太子只怕是心里还有怨,此刻在拿话点他……
思索一瞬后,贾璟站起身来,道:“臣以为孟子所言,二者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守自己的本分。”
“大国若是失了本分,仗着国力强盛,不把小国放在眼里,今日欺这个,明日压那个,小国迫于威势不敢不从,可心里是不服的,日后大国衰落,这些小国必然群起响应,重现当年灭商之举。”
陶讲官捋着胡须点点头,贾璟此番应答倒是不错。
孰料萧镕听了这话,先是陷入了思索,而后认真道:“贾璟,你的看法有问题。”
陶讲官、贾璟、还有殿内其余伴读均是看向萧镕,十分不解。
“你方才说……日后有朝一日大国衰落,小国才会云集而景从,那大国若是一直不衰落,岂非可以一直欺压小国?”
陶讲官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书卷:“殿下此言差矣……孟子所言,是仁者之道,非霸者之术。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行仁而王天下,何曾靠欺压小国?殿下问‘大国若不衰落’,是霸道之问,非王道之问。”
“为君者当行王道,以仁服人,不可以力压人,殿下当思孟子本意,不可偏废。”
陶讲官这话说得重,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殿内其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陶讲官和太子身上。
萧镕盯着陶讲官,长期压在深宫的怨气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语速飞快:“孟子说,行仁者王天下,可本宫读史,见春秋五霸哪个是行仁的?”
“齐桓公挟天子以令诸侯,晋文公退避三舍,说是礼,可说到底还是拳头硬,他们行的是霸道,可也成了霸业,既如此,为何不可行霸道。”
陶讲官此刻也正色道:“殿下问得好,可殿下要知道,霸道成得快败得更快,齐桓公一死,齐国大乱;晋文公之后,晋国四分五裂。霸道可以强一时,不能强一世,唯有王道,才能传之后世,泽被苍生。殿下是储君,当思万世之业,不可图一时之快。”
“那行王道的大国如今哪个能流传后世?”
听到这句话,贾璟终究还是闭上了眼,长期被锁于深宫的太子终究还是没忍住。
这话……出于怨气也好,真心也罢,但都不能在文华殿当着众人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