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道:“你怎么这么忙,整日不是跑这儿,就是去那儿。”一边说一边伸手刮了一下紫鹃的鼻子,笑道,“怎么,我这儿留不住你了?”
紫鹃笑嘻嘻地道:“姑娘这话可冤枉我了,平日你又很少出门,我若不到处走走,姑娘岂不是成了睁眼瞎?”
黛玉瞥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就你说法多,说说吧,出去又听了什么?”
紫鹃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讲了起来……
黛玉听了,摇了摇头:“宝玉那性子,二舅舅要他老老实实读书,只怕比登天还难。”
紫鹃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可不是,我还听说,宝二爷当时非要金荣给秦钟磕头赔罪,要不是璟大爷赶到,金荣真要跪了下去,宝二爷这脾气,是不是也太……”
“他就是这么个孩子脾性,说话做事不过脑子,高兴了什么都好,恼了什么都不管,金荣那起子人固然可恶,可让他当众磕头,传出去对金荣对他也都不好。”
黛玉说着拿起诗书,继续看着:“罢了,横竖有二舅舅管着,轮不到咱们操心。”
紫鹃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想起晴雯,小声道:“姑娘,我听晴雯说,璟大爷从崇文斋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发呆,一个多时辰没动,就写了几个字在纸上。”
黛玉好奇地抬眼:“哪几个字?”
“君子不救。”
黛玉莞尔笑道:“璟哥儿怕是遇见难事了。”
紫鹃不解,忙问起原因。
黛玉放下书,回忆起《论语》里的这一段,给紫鹃解释道:“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可里头的意思倒也深得很。”
紫鹃点头,认真听着。
“我不好给你细讲,只能给你说个大概,璟哥儿写下这四个字,怕是遇上了一桩他心里想做,却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他坐了一个多时辰,怕是在想圣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选。”
紫鹃皱了皱眉,不解道:“做不做事,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
黛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打个比方,你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孩童掉进了水里,扑腾着喊救命,你不会水,下去了多半也是送命,旁边也没有旁人,你救不救?”
紫鹃想了一会儿,小脸上略有些犹豫:“我……我在旁边寻个竹竿,试着救救。”
黛玉点头:“这也是孔夫子的想法,暴虎冯河,吾不与也……空手打老虎,徒手过河这种事他不赞成,他赞成的是要讲究策略,能借竹竿,就不该跳下去。”
紫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听着黛玉又问:“那假如旁边没有竹竿,也没有任何能帮你救那孩子的东西,你怎么办?”
紫鹃愣了愣,眉头拧得更紧了,可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黛玉看着她,话锋一转:“若那落水的是你素日嫌恶之人的独子,你知他父母为富不仁,欺压乡里,这孩子若没了,那家人便绝了后,你救是不救?”
紫鹃脸色发白,声音低微:“我……我或许会犹豫一会儿。”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荀子的‘辨’了,他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意思是人的本性里没有天生的善,善是后天学来的规矩。你犹豫的那一会儿,便是在用礼义权衡……救一个恶人之子,合不合‘义’?不救,会不会失了‘仁’?”
从这段开始,紫鹃已经逐渐听不懂,只瞪着个眼睛看着黛玉,像是在听天书。
黛玉倒是聊得兴起:“最后一问,若那水中是你至亲,而岸上唯有你一人,你又知自己身负重任,譬如怀中藏有退敌救城的密图,迟送一刻便是万民遭劫,你当如何?”
紫鹃嘴唇微颤,久久不能语:“我……我……”
黛玉起身,走到书案前,一边收拾纸笔,一边叹息道:“这救与不救之间,圣人们各有各的见解缘由,这四个字与君子远庖厨也没什么区别,左右都是圣人在面对无法解决的情形时,给出的一种建议罢了。”
“孔子让你想策略,颜回让你想亲人,曾子让你想父母,子思让你想时势,孟子让你想值不值。”
说着,黛玉素手轻提,蘸墨落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吹了吹墨迹,递给紫鹃。
“你去给璟哥儿送去,或许能帮上他。”
紫鹃接过来,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个字。
“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