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居。
晴雯端着茶盏,脚步轻稳地掀开帘子进入书房。
午后的天光从雕花窗棂里大片大片铺进来,她一眼就瞧见爷坐在书案前,头微微侧着,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整个人像一尊泥塑木雕。
晴雯心里微微一顿,爷这模样倒是少见。
一个时辰了,爷很少这样什么都没干就这么呆坐着。
晴雯悄悄走到书案边,将手中新沏的茶换上旧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上的一张竹纸。
这是爷回来之后写下的,写完这几个字爷就呆住了,上面也只有四个字。
君子不救。
字晴雯都认识,左右不是生僻字,可凑在一起晴雯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心里叹了口气后就退回书房。
回到廊下后,晴雯寻了个地方坐下,双手托腮,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梅,竟也琢磨起了那四个字的意思。
君子不救。
救什么?为什么不救?是救不了,还是不能救?
想了不知多久,耳旁传来了一道笑声,肩膀似乎也被拍了一下。
“晴雯,在想什么?”
晴雯回过神,才发现紫鹃不知何时来了竹安居,正歪着头看她,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
“紫鹃来了?”晴雯忙让了身子,示意紫鹃坐下,“我刚发呆呢,没听见你进来。”
紫鹃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递了一半给晴雯,笑道:“我刚从前院看戏回来,想着有日子没找你说话了,便过来瞧瞧。”
晴雯接过瓜子,随口问了一句:“前院什么时候请了戏班子,我怎么不知道?”
紫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什么戏班子,不是唱戏,是崇文斋出事了,璟大爷和二老爷发了好一顿火,金荣那起子人全被撵出去了,连贾瑞都被押了,二老爷还把宝二爷叫去书房,说要打板子呢,闹得跟唱大戏似的,可比戏班子热闹多了。”
晴雯一怔:“崇文斋出事了?”
紫鹃磕了一粒瓜子,细细的说起了前院发生的事……
“宝二爷也挨了好一顿训,二老爷说了,明年县试之前不许瞎玩,老老实实在屋里读书。”
晴雯听着,手里攥着瓜子却没磕,目光又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
紫鹃见她这副模样,凑近些问道:“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璟大爷那边出什么事了?”
晴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爷从崇文斋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发呆,一个多时辰了,什么都没干,就写了几个字在纸上,然后就那么坐着。”
紫鹃一愣:“写了什么?”
晴雯道:“君子不救。”
紫鹃皱了皱眉,她也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拍了拍晴雯的手,轻声道:“兴许璟大爷想事儿呢,这些咱们也插不上嘴,你可别把自己脑子想糊涂了。”
晴雯点了点头,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直到紫鹃把手里的瓜子磕完了,才拍了拍手,便起身告辞。
……
紫鹃回到黛玉院子里时,日头已经偏西。
黛玉依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黛玉抬了抬眼皮,懒懒道:“你又跑哪儿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影。”
紫鹃在榻边站住,笑着把手里的帕子抖了抖:“我去竹安居坐了坐,跟晴雯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