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看着宝玉脸上那点纠结与挣扎,心里便有了数,这事多半是成了。
宝玉舍不得崇文斋,舍不得的哪里是读书,分明是秦钟那些能陪他说说笑笑,眉来眼去的人。
可再舍不得,他也知道自己那些事若是传到了姐妹们耳朵里,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贾璟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些:“好好养伤,我去找二伯父说。”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宝玉趴在榻上,看着晃动的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
…………
贾璟出了绛芸轩,穿过几条巷道,往梦坡斋走去。
贾璟到的时候,贾政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桌上摆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午时那阵听闻了宝玉和秦钟的事,他是真想打死这个孽畜,最后若不是母亲赶到,他宁愿没生过这个儿子。
可母亲来了,他又不好说实话,这等败坏门风的破事,真让母亲知道了,老人家一口气喘不上来,那岂不是他的罪过……最后也只能寻了个借口,说宝玉在学堂里跟金荣起了口角,闹得不像话,他才动了板子。
可结果便是母亲絮叨了几句“小孩子家慢慢教”,便把宝玉领走了,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母亲带着宝玉远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儿子做错事,老子还要跟着撒谎,他贾政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还要在母亲面前编瞎话。
更可气的是,既然对母亲说了是“口角”,他反倒不好再动手了,打轻了不解气,打重了母亲那边交代不过去,这口气就这么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贾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七八步,又坐下,又站起来,想起宝玉那张脸,心里那团火又窜了上来。
“二伯父。”
听到屋外贾璟的声音,贾政回到座位上,强行平心静气道:“进。”
贾璟走了进来,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崇文斋人多口杂,宝玉静不下心,不如单独请个先生,在府里读书,专心备考县试。
贾政一听就明白了贾璟的意思,这是要从源头斩断宝玉和秦钟的来往,他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又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滋味。
自己从午时起就气到现在,一时之间还都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宝玉这事,贾璟倒是先想到了,他这个做老子的,竟要一个晚辈来替他操心儿子的前程。
贾政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声音沙哑:“你倒是想得周全,方才我都气昏了头,一时还真没想过日后该如何。”
“二伯父言重了,侄儿也是贾家子弟,应当的。”
随后贾璟贾政又商议了一会儿,便同去荣庆堂劝说贾母。
出了梦坡斋,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贾璟走得不快,脑子里却思绪百转。
白日自己犹豫那么久,犹豫的倒不是救不救崇文斋,那没什么好犹豫的,他真正犹豫的是贾家,是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百年府邸。
他入府三年,从角门外的孤儿走到今天,见过太多烂到根子里的事……赖大的贪婪、贾珍的荒唐、贾赦的昏聩、贾琏的浪荡,还有宝玉的糊涂,这桩桩件件像一根根朽木,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宅子。
他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
可紫鹃送来的那张素纸,黛玉写的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又像一把火点在胸口。
从心。
不是从众,不是从俗,是从心,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想要摆脱这些事对他来说很容易,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待自己成年搬出贾府,日后这东西二府被抄家也波及不到他多少,毕竟他只是旁支,连宝玉都没死,能影响到他什么?
他大可以冷眼旁观,明哲保身,等到那一天来临拍拍手走人,不沾一点是非。
可……然后呢?
日后遇见麻烦事,权衡利弊,然后脱身而出,那自己和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之辈有什么区别?
他读圣贤书,考功名,入东宫,难道就是为了学会什么时候该跑?
那他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况且……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屋子虽脏乱不堪,但也并非无可救药。
贾璟看着走在前面的贾政,这位二伯父虽然平日沉默寡言,在府里很少说话,可学堂里出了事,他第一个拍桌子,宝玉闯了祸,他第一个举起板子,难道二伯父不知道自己的管教在贾母的溺爱下,很难起到什么作用?
但他还是选择拿起了棍棒,这在贾璟看来也就够了,态度总比能力更重要。
贾璟心里那杆秤又拨了拨,贾家还是有像二伯父这样的未曾同流合污之人,还有贾兰那等愿意读书上进之辈。
至于贾赦、贾琏这些人,说到底也只是纵情声色而已,真要说给贾家惹什么麻烦,倒也说不上,毕竟勋贵子弟吃喝玩乐也算不上什么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