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姜大枣汤,要不要?”
夜里,贾璟正低头检查白日写的几道判语,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帘缝里探进一只手,端着个粗瓷碗,热气从碗里袅袅地冒出来,混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
贾璟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多谢。”
那只手在帘外顿了顿,像是没想到会被拒绝,端着碗又停了一息,才缩回去,脚步声往下一间号舍去了。
之前就是喝了药受了风搞得病情加重,如今哪里敢再喝。
…………
巡绰官从甬道这头走到那头,看着手底下的人端着汤药一碗一碗地送出去,又一碗一碗地端回来,眉头越拧越紧。
他负责的这一片,一眼看去得风寒的考生起码有十来个,竟是没几个愿意喝的,那些缩在帘子后头的考生,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的连话都不说,只隔着帘子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把他的人打发走。
巡绰官忍不住朝身旁那个刚把汤端回来的号军问了一句:“都不肯喝?”
号军苦着脸道:“头儿,咱这片就俩喝的,有个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劝了三遍,他才肯抿一口。”
巡绰官皱着眉,索性自己走到一排号舍前,掀开一道帘子,朝里头的考生道:“你这咳嗽声我都听见了,喝一碗发发汗,比硬撑着强。”
考生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却格外清醒,看着巡绰官手里那碗汤,摇了摇头:“不必了……”
“你咳成这样……”
“我知道。”那考生打断道,“可第二场的卷子还没写完,喝了汤若是发汗,头晕脑涨的今晚就别想动了,若是不发汗,这碗汤喝了也白喝,与其赌这个,不如趁现在脑子还清明,把剩下的写完。”
巡绰官将汤药拍在号板上,喝道:“你想死在贡院吗,想想你的家人!”
考生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道:“在下父母过世时,留下的遗命就是让在下科举高中,光宗耀祖……”话还没说完就直咳了两声。
巡绰官听得眼皮直跳,恨不得把汤药直接给这考生灌进去。
考生顿了顿,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轻声道:“再者,此番诸多考生感染风寒,在下若是能坚持下去,必能多一分指望,别人倒下了,我还在,这便是我的机会。”
巡绰官看着帘子里这张苍白的脸,想骂又骂不出口。
“喝不喝随你,别死在贡院里,晦气。”
说完转身,从手下拿过新一碗汤药走到下一间号舍内,语气比方才硬邦邦的软了些。
“来,喝一碗。”
贾璟摇了摇头:“多谢,不必了。”
巡绰官眉头一拧,端着碗的手没缩回去:“你这后生,年纪轻轻的别逞强,后半夜风大,你扛不住的。”
贾璟迟疑了一瞬,如实道:“之前吃过药反倒受了风病情更重,如今不敢再乱喝,宁可扛着。”
巡绰官只得放下汤药,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搁在号板边沿,转身退了出去。
甬道里风不小,从这头灌进去,从那头穿出来,呜呜的,像是这座贡院在叹气。
巡绰官站在两排号舍之间的空地上,夜风钻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个在军伍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粗人都觉着冷,何况那些缩在布帘后头的考生。
望着一排沉默的号舍,巡绰官忍不住直叹气,一是看着这些考生遭罪于心不忍,二是这些得了病的考生有了好歹,他也得吃上头挂落。
甬道那头,一个号军小跑着过来,凑到巡绰官耳边低语了几句。
巡绰官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都听着……”
甬道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上面有令,今科但凡得病的考生,若自行退考,可……”
话音未落,号舍里一双双眼睛便从帘缝后盯了过来,热切中带着期盼,让巡绰官心里一紧,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下意识地往身边递话的号军看了一眼,那号军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巡绰官这才回过神来,又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可于出闱时领路费银三两,且下科入场时,由贡院优先指予干燥避风号舍,不必坐漏雨灌风之处!”
话音落下,原先从帘缝后射出来的那些目光又纷纷落了下去,宛如屋檐滴下的雨水,不动声色。
…………
贾璟一边扶额,一边审阅考题,这等处置在他看来与没有无异。
三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或许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可此刻能坐在贡院里的都是秀才,相比一个乡试的机会,三两银子实在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