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下一科优先指予号舍更是毫无意义,谁知道自己下一科还来不来?万一运气好这一科中了呢?
即便不中,万一下一科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号舍好坏又有什么区别?
这所谓的“恩赏”,不过是挑了个不痛不痒的东西,以示朝廷体恤罢了。
贾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下一道题上。
退了,这几日,乃至这两年就白熬了,他退不起,这贡院里也没几个人退得起。
外头的巡绰官还在甬道里站着,贾璟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碗凉透了的姜汤。
眼下五道判全部写完,剩下的无非是诏、诰、表,以及论各一道。
诏、诰、表,三道制式文章,格式各有不同。
诏是天子之命,颁告天下,用语庄重,起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结以“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诰是对五品及以上官员进行封赠,起首“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语气比诏书平实些,多是褒扬勉励。
表是臣子对天子的贺谢,要求四六骈文,讲究辞藻。
三道各有区别,写错了格式便是不敬,直接罢黜。
贾璟将这三者的区别在心里默过一遍,确认没有混淆,才将目光落在第一道诏题上。
此题是让户部拟一道劝课农桑的诏书,不算难。
二伯父这两年没少指点他公文一道,贾政虽不善变通,可公文格式、套语分寸、措辞轻重,桩桩件件都教得仔细,与那些从未见过真正公文,不知朝廷行文细微讲究处的考生相比,贾璟反而多了几分底气。
譬如这道诏,是天子命户部“详议劝课之方”,要在“命”与“议”之间把握分寸,既要写出天子的忧民之心,又要给户部留下执行余地,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太死。
“劝课”二字,劝是劝导,课是考核,意为既要朝廷拿出办法,又要地方落实推行,两者缺一不可。
贾璟提笔在草稿纸上拟了几条,临了想起二伯父素日提点他的话:“朝廷行文,不可徒托空言,前面说足了道理,末了须得申明惩戒,否则便是有头无尾,徒为具文。”
贾璟沉吟片刻,在末尾补了一句:“若州县官奉行不力,虚应故事,或阳奉阴违、侵渔小民者,令巡按御史稽察奏闻,从重究治,决不轻贷。”
诏书这道最费心思的算是拿下了,贾璟本欲继续,可脑袋越发沉重,只得将笔搁下,靠着砖墙打算歇一口气。
号舍里静得发慌,只剩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贾璟迷迷糊糊地听见甬道里有人跑动,脚步声又急又碎,睁开眼从帘缝里望出去。
两个号军架着一个考生,从甬道那头快步走过来,那考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歪在一边,像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的外袍也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浆。
巡绰官跟在旁边,嘴里低声骂着:“早说别撑了,偏要撑,撑到这副模样,还得连累老子挨训。”
那考生忽然猛地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还要考……放我回去……”
巡绰官脚步不停,脸上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回不去了,按规矩,出号舍便算弃考,你方才烧得昏过去,我喊了好几声你不应,这才架你出来。”
“不是不给你机会,是规矩摆在这儿。”
考生听完这话,身子猛地一僵,昏了过去。
…………
贾璟见到这一幕,哪里还敢歇息,猛地坐直身子,心脏擂鼓似的在胸腔里撞。
这要真是晕过去岂不是倒了大霉,像方才那人一样,稀里糊涂便弃了这一科,三年苦读,数日煎熬,全都白费。
贾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慌乱往下压了压。
不行,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巡绰官走到自己号舍前时,看见一个趴在号板上不省人事的人,那他便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成了下一个被架出去的。
贾璟苦思冥想,忽然灵机一动,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提笔写下……
“偶感风寒,头昏体倦,倚墙小憩,非病重也,号军过此,去之可也。”
写完后,贾璟看了一眼,觉得太啰嗦,怕巡绰官没耐心看完,或是巡绰官是个不认几个字的,于是另起一张纸,只写了三个大字。
勿抬出。
而后将那碗凉透了的姜汤压在纸上,正对着号舍帘缝的方向摆好,确保巡绰官从甬道经过时第一眼便能看见。
忙活完了,贾璟这才往后挪了挪,将外袍披在身上,小憩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