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第二场考完休憩日。
雨只停了两日便又下了起来,不过倒不似第一日那般急切,淅淅沥沥的不紧不慢,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陪贡院里的考生走到最后。
甬道里的积水还没退去,青砖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巡绰官身穿蓑衣,从甬道这头走到那头。
两日过去,这片号舍里染病的考生更多了,单是被架走的已经有四五个。
昏迷的,咳血的,哭的稀里哗啦的。
巡绰官叹了口气,开始几日,他偶尔还劝劝那些患病的考生,说几句“身体要紧”“来日方长”之类的话。
可到了今日,饶是他也知晓劝不动了。
还剩最后一场,除非真扛不住被人架出去,否则没人会主动退的。
如今也只求着自己负责的这片莫出人命就行。
巡绰官继续往前走,在一间号舍前停住脚步。
目光往下移,落在号板边沿的那张纸上。
巡绰官冷笑一声,虽然识字不多,但是这三个字他还真就认识。
莫抬出。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透过帘缝去看那张脸,见那后生歪靠在砖墙上,外袍裹得紧紧的,呼吸又急又浅,脸色比昨日更难看了几分。
似是察觉到自己在看他,这后生忽然笑了一下,虽然没开口,但巡绰官知晓这后生是在告诉自己他病得还不重。
巡绰官摇了摇头,继续巡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自问已经问心无愧。
…………
瞧着巡绰官离去,贾璟才松一口气,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今日是最后休息的机会,明日开始便是最后一场,他得养好精神。
但挪了挪身子,还是不敢躺下,昨日他便试过,一躺下鼻子便堵得死死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不躺了,靠着墙半坐半躺的凑合一夜,喉咙通着,鼻子倒还勉强能用。
脊背是酸的,脖子是僵的,小腿是麻的,可鼻子是通的,这就够了。
贾璟从帘缝里望出去,看着雨水从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只盼着这雨就这般下着,莫要像第一日那般急切,狂风暴雨卷着寒气往号舍里灌,冻得人扛不住,也莫要停,昨日便是雨停风歇,结果甬道里的气味全上来了,那股子骚臭气飘进每一间号舍,躲都躲不掉。
贾璟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甩了甩头想要清醒些,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还是淹没了他的挣扎。
…………
“梆、梆、梆……”
三声梆响在甬道里炸开。
贾璟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气血一下子涌上头顶,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句压在嗓子眼三天的恐惧便脱口而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没病!”
号舍里很安静,没有人掀帘子,没有人应声,只有油布帘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贾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线灰蒙蒙的光,这才放下心来缓口气。
甬道那头,巡绰官的嗓音隔着雨雾传了过来,拖得很长,像是怕谁听不清似的。
开始报题了,第三场的题目……
贾璟顾不上喉咙里的痒意,也顾不上还在发抖的手,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着。
往常轻松的落笔,如今仿佛重逾千钧。
笔尖落在纸上,每写一个字,都要从手腕到肩膀,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似的。
贾璟咬着牙,左手搀着右手,一笔一笔地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