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题策问写完后,拿起那张写满考题的草稿纸,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将纸举到眼前。
躺着看,不用低头,脖子没那么酸,头也没那么疼。
第一道问的是水旱过后,民食犹艰,如何使百姓不待官府催促而自劝于耕,第二道问的是九边军饷如何不增赋而足兵食,第三道问的是东南海防与市舶之策,第四道问的是盐政积弊………
贾璟粗略一看,一道比一道棘手,没一处好下手。
以第一题论,要想理解“水旱过后”四个字,便需知晓当今陛下即位之初的年景。
元靖元年,大周的天就像被谁捅了个窟窿。
东南沿海飓风卷着海潮倒灌,田地被盐水浸透种不出庄稼,黄河夺淮,洪泽湖漫堤,下游兴化、盐城一带泽国千里,人畜漂橹。
而就在东南遭遇灭顶之灾的同时,北方的陕西、淮安、凤阳,与南方的浙江、福建、四川,竟然同步大旱,赤地千里。
一灾连一灾,一省连一省,南涝北旱同时爆发,这是极少见的奇灾。
民间当时就流言四起,怎么陛下一登基,大周就这么多灾祸?
这不是天灾,是天子失德,是上天示警,矛头直指那个刚坐上龙椅还不满一年的元靖帝。
也是自那时起,元靖帝便不怎么上朝了,因为饶是他身为天子,也无法面对言官们的劝诫。
陛下,灾异频仍,当修德以应天!
贾璟忽然笑了笑,如今哪怕未进官场,他还是透过此番乡试看到了许多东西。
不出意外,单单凭借这一道策问,自己就能乡试高中。
因为……此题根本不在于农……
百姓为什么不愿意耕种?
因为怕。
怕种下去,天灾再来,白忙一场。
怕种下去,官府加赋,收成再好也落不到自己手里。
而元靖初年,大周正与蒙古对峙于北疆,东南倭寇余患未平,边关要银子,朝堂要银子,户部拿不出来,便往田赋上打主意。
结果便是百姓刚一耕种,官府便加赋,加赋犹嫌不够,又加派,加派之外,还有种种苛捐杂税。
种地的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赋税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愿意种?
更何况天灾还没停……今年年初,春旱连着冰雹,一地接着一地,许多百姓连种子都没播下去,便已经知道这一年又是白忙。
于是大周出现了数千年来少有的奇景,百姓宁愿拖家带口去乞讨,也不愿意回乡下种地。
不是懒,是不敢,种地是白忙,还不如乞讨或是卖儿鬻女。
朝廷急了,于是有了这道策问,如何使百姓自劝于耕?
此题答案不在农书里,也不在水利、垦荒、劝勉那些老生常谈里。
在于朝廷先认错,认元靖初年加赋太急、赈灾不力、让百姓寒了心的错。
在于陛下站出来,不怕言官拿天灾说事。
否则若不敢面对那些“天变即人祸”的指责,百姓凭什么相信朝廷这一次不会翻脸不认人?
但元靖帝的做法众所周知,这位被先帝折磨多年的帝王根本没有直面一切的勇气。
是故,此题也就剩下唯一的解法。
既然陛下不敢站出来,那就只能搬出另一个人来替陛下站……
陛下尚在,这些流言不会拿天灾去指责太子,而太子是储君,他站出来便是替陛下站。
让太子代天子巡视灾区,代天子抚慰百姓,代天子赈济灾民。
太子甚至不必说“我替父皇认错”,他只需让百姓看见……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储君没有忘记他们。
此题,便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