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荣国府里桂花开得正盛，满院甜香，贾母一早便吩咐下来，说今儿过节，不拘礼数，一家子坐在一块儿吃酒赏月。
贾母年纪大了怕见风，便不往院子里去，只和几位长辈在敞厅里头摆了一桌，帘子半卷，既能看见外头的月色，又不必受夜风侵扰。
院子里另设了一桌，围坐着几个小辈，宝玉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却半晌没喝一口，目光时不时往黛玉那边瞟一眼，又收回来，低头看着杯中的酒，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紫鹃站在身后，悄悄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只觉得姑娘今夜的眼神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看书，是在发呆。
宝钗坐在黛玉旁边，手里也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见月色白花花的，照得树冠像笼了一层薄纱，好看是好看，可她心里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探春觉得气氛闷得慌，率先打破沉默：“今儿中秋，咱们也像往年那样，一人作一首诗，凑个热闹，如何？”
宝玉头一个应声，放下酒杯，拍手道：“这个好。”说着目光便往黛玉那边飘了过去。
黛玉却没接他的话，轻声道：“今夜我没有诗兴，你们作罢。”
宝玉脸上的笑意一僵，讪讪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知是在喝酒还是在藏尴尬。
宝钗看在眼里，语气温和地打了个圆场：“师傅不来，让徒弟来便是，香菱跟着林妹妹和璟兄弟学了这些日子，总该有些进益了，今儿咱们替她把把关，瞧瞧学得怎么样了，岂不也是一件趣事？”
说起香菱，众人也来了兴致，纷纷让宝钗把香菱叫来。
不多时，香菱就低着头走了进来，见大伙儿都看着自己，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局促和紧张。
宝钗起身过去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迎到自己身旁坐下。
“今日府里这么多姐妹都在，特意让你过来，便是想让大伙儿指点指点你，咱们不拘什么规矩，你只管写，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也没人笑你，横竖都是自家人。”
香菱听了，脸上的红稍微退了些，低声道：“多谢姑娘抬举，我怕……怕作得不好，辜负了姑娘们的教导。”
探春在一旁笑道：“你怕什么，上回我瞧着你偷写的那句就挺好，今儿你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写，不必拘着。”
宝玉也跟着附和：“对对对，香菱，你只管放心作，若是作得好，我头一个给你敬酒。”
香菱悄悄撇了身侧的黛玉一眼，见黛玉朝她微微颔首，心下稍定，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
“中秋月好照阑干，清辉冷冷独坐看。欲凭心事同明月，却恨身沉羽翼单。”
探春先是一愣，随即拍手笑道：“香菱，你行啊，谁说你不会写诗，这比我们当年头一回作诗强了不知多少。”
迎春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里却有几分意外。
宝玉怔怔地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酒杯，半晌没有动，心里却把那四句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欲凭心事同明月，却恨身沉羽翼单”。
这不就是他自己么？
宝钗放下茶盏，将那四句在心里默了一遍，也慢悠悠地开口：“同明月的‘同’字用得好，不是托付，不是寄予，是同行。”
说及此处，宝钗也是忽然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欲凭心事同明月，却恨身沉羽翼单。
这诗倒是和自己贴上了……
探春见除了自己外，座上其余人都若有所思地模样，一时桌上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屋里的鸳鸯走了出来，笑着说老太太吩咐了，时候不早，让大伙儿散了歇息去。
众人应了，三三两两起身。
香菱原打算跟宝钗回梨香院，可宝钗说要去和黛玉说会儿子话，让她一个人先回去。
月色照着夹道两边的粉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的影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香菱走得慢，路过竹安居时却发现院门口坐着一道人影。
“晴雯？”
香菱走近几步，见晴雯坐在院口台阶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来她鬓角的碎发落在眼角，也不曾抬手去拢。
“香菱？”
晴雯回过神来，见是香菱，拍了拍身边的石阶：“坐。”
香菱小跑过去，挨着晴雯坐下，月色幽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香菱试探了一下：“你在想璟大爷？”
晴雯点点头。
香菱伸出手，将晴雯搁在膝头的手轻轻握住，轻声道：“你别太担心了，璟大爷从来不用人替他操闲心，况且那么多场考试都过来了，这一场想必他也能过来的。”
晴雯摇了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面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月色冻住了，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次不一样，乡试三年一次，若是这次没过，爷就得再等三年。”
香菱本欲开口劝慰，说璟大爷还年轻，哪怕今科没过也不值当什么。
可晴雯却仿佛猜到了香菱的想法，开口道：“不一样……爷看得很重。”
虽然贾璟从未说过，但是朝夕相处下晴雯能感觉到，爷的心里一直藏着事。
爷院试前虽一样用功读书，可每日读完了便完了，或是休息，或是和她、红杏、秋梨说会儿子话。
可这两年，尤其是当上伴读之后，爷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