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在文华殿伴读，散学回来便在书房里坐到深夜，偶尔她推门进去添茶，看见爷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攥着笔，纸上却一个字也没有。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晴雯心里发毛的，是贾璟偶尔会把她赶出书房。
半夜读完书该歇了，爷却说“你先出去，我再坐一会儿”。
晴雯起初以为爷还要再看几页书，也没多想什么，可有一次她忘了拿东西，折返回去，推门时却闻见一股焦糊味。
她心里一惊，以为屋里走了水，一进书房却发现爷正对着一个铜火盆烧东西，见她进来，爷罕见地发了火。
真的很罕见……若不是那一次，晴雯甚至会以为爷是个不会生气的人。
…………
虽然不知道爷心里藏着什么事，但是晴雯没来由的能感觉得到，这一定与科举有关。
“好啦，璟大爷吉人自有天相，乡试一定会过的。”
晴雯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只是笑意很淡，淡得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散。
“你倒是会说话。”晴雯瞥了香菱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怎么，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哄人了？”
香菱被晴雯说得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说的都是实话，璟大爷他……他是个好人。”
晴雯愣了一下，歪着头看她，像是没听清。
香菱见晴雯不说话，以为她不信，正色道：“虽然府里主子们都待我不错，可真愿意认真教我写诗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林姑娘，一个就是璟大爷，旁的人虽然……”
香菱话未说尽，转了个话头道：“可璟大爷和林姑娘不一样，他们教我的时候……很纯粹，我写得好，他们便点头，写得不好，他们也肯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讲，从来没觉得教我是浪费工夫。”
晴雯怔住了，看着香菱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香菱伸出手，笑嘻嘻地道：“走，我请你吃酒。”
香菱一愣，连忙摆手：“这……这不太好吧，大半夜的在你们院里吃酒，让人看见……”
晴雯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从石阶上拽起来，理直气壮地道：“怕什么，爷没回来，院里我说了算，几壶酒算什么，你陪我在外头冻了大半夜，连口水都没喝上，我要是就这么放你回去，回头让爷知道了，还不得说我不懂待客之道。”
香菱本欲推辞，可晴雯已经将她拉进了院门。
“我俩把院门一关，谁晓得咱们俩偷偷吃酒……”
香菱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又挣不开她的手，只好由着她拉着往院里走。
晴雯拉着香菱穿过院子，进了厢房，摸黑从柜子里摸出一壶酒，两只杯子，搁在桌上，又摸出火折子点着了灯。
烛光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着两个人红扑扑的脸，还有桌上那壶还没开封的酒。
“坐。”晴雯将香菱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
“来，敬你。”
香菱端着酒杯，有些拘谨，低声问：“敬我什么？”
晴雯想了想，歪着头道：“敬你……敬你替我们爷说了句公道话。”
香菱脸一红，低下头，抿了一口酒。
酒液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晴雯也不笑她，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却硬是没咳出来。
香菱端着酒杯，望着那杯中的酒，酒液在烛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出她自己微微泛红的脸。
忽然，香菱轻声念了一句：“月满中庭酒满卮，独酌无人共此时。”
念完便停住了，像是在品这两句的味道。
晴雯不懂诗，可她听得出来，香菱这两句是在说她们俩……月满，酒满，可喝酒的人，心里头都是空的。
香菱低下头，又抿了一口酒，接着念道：
“却把清辉分一半，与君同照竹安居。”
念完了，她放下酒杯，怔怔地看着窗外那轮月亮，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晴雯正琢磨着这首诗的意思，忽然听见了香菱的一声轻语。
“晴雯……谢谢。”
“嗯？”
“来竹安居学诗的这些日子，我没少受你照顾。”
晴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算什么照顾，不就是给你端个茶倒个水么。”
香菱摇摇头，认真道：“不止这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日子，那时她不怎么敢来竹安居，偶尔紧张得连门都不敢进，是晴雯笑着把她拉进来的，后来她隔三差五地来，有时碰见璟大爷不在，晴雯也从不会赶她走，反而陪她说说话，有时候还会塞给她几块点心。
有一回下大雨，她冒雨跑过来送诗稿，浑身淋得湿透，还是晴雯一边把她拉进屋里，找了自己的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又让小厨房煮了姜汤。
这些事晴雯或许早就忘了，可在香菱心里，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
虽然同为丫鬟，谁也没有比谁高贵多少，可这份在深宅大院里彼此照应的情分，却比什么主子来的赏赐都来得真。
香菱捧着怀里方才主子们的赏赐，默默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