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
贾璟呆坐在号舍里,整个人靠在砖墙上,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怎么合过眼。
第三场的策问他昨夜便写完了,从清晨写到日暮,从日暮写到夜深,写到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写到砚台里的墨添了又干、干了又添。
写到最后一题时,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字迹比平日潦草了许多,可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完。
确认没有犯忌讳的字眼,才将卷子折好,压进包袱底下。
然后便是等。
等收卷的锣响。
只有把卷子交了,这一科才算没有任何意外的结束。
可从深夜等到黎明,这一声锣还没有响。
贾璟眼神迷蒙地看着帘缝,生平头一遭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骤然亮起来的天,是那种一寸一寸地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从白变成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天。
贾璟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可还能感觉到疼,便还清醒。
不过这疼已经不像昨夜里那样尖锐,钝钝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
其实卷子已经写完,睡过去原也没什么。
可贾璟还是不敢赌,巡绰官或是号军可不管自己是不是写完了才晕过去,万一被当成病重被架出去那就太冤枉了。
如今收卷就在眼前,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号舍外的天光又亮了几分。
贾璟听见远处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又听见有人低声啜泣,断断续续的,像风声在呜咽。
还听见有人在喊“收卷了”……
不对,这是隔壁那人又在说梦话……昨夜他就被这声音惊了数次,让本就疲惫的身子更加沉困。
贾璟眼皮越来越沉,每一次闭眼,都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按。
他挣扎着睁开,那手便松开;他再闭上,那手又按下来。
反反复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玩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游戏。
贾璟知晓不能如此,收卷的锣随时会响,可他太困了,困到骨头缝里都在发软,连掐自己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咬着嘴唇,直到嘴里漫开一股腥味,疼得整个人一哆嗦,脑子像被针扎过一样才清醒了一瞬。
不能睡……睡了便前功尽弃。
…………
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沙哑癫狂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号舍间来回弹跳。
“交卷了!”
“交卷了!”
“快……快交卷!”
那人喊得声嘶力竭,嗓子像一面破锣被人在风里死命地敲。
巡绰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也没吭声。
只是将目光从那疯了的考生身上移开,落在甬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栅门上。
若今日是开考头一日,他一定立马冲过去让那人肃静,不然就赶出贡院,可如今马上就要收卷,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他正想着,一个号军从甬道那头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巡绰官的眼睛猛地一亮,那张被秋风吹了好几日的脸像是忽然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皱巴巴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
“上头说了,可以收卷了?”
号军连连点头:“是,明远楼传的话,即刻收卷。”
巡绰官深吸一口气,接过身后号军的锣,像是用尽浑身力气似的敲了一下,而后面朝甬道那头扬声道:
“收卷……”
这一声喊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响,像是要把这九天里积攒的所有闷气一嗓子全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