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科简直是折磨,不仅是对这些考生,对他这个巡绰官也是如此,又是下雨又是刮风,又是咳血又是昏厥,连疯了的都冒出来了。
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夜夜睡不安稳,就怕自己负责的这一片闹出死人的事。
如今好了,终于要收卷了……
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收拾自家的兔崽子,那小子整日嚷嚷着不想读书,整天嚷嚷着掏鸟蛋。
他以前觉得不想读便不读罢,横竖自己是个粗人,也不指望儿子光宗耀祖,能识几个字便算对得起祖宗了。
可今日,他不这么想了……这片号舍里哪一个考生不比自家崽子金贵,人家都拼成这样,自家那小子有什么资格不读?
………………
顺天贡院门口。
门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聚着许多人,有牵马赶车的仆从,有捧着衣裳拿着吃食等主子出来的小厮,也有亲自来迎的家人。
三教九流,贫富贵贱,此刻都挤在这扇门前,等着同一道门开。
周观在人群里挤了个还算宽敞的位置,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门口望一眼,又缩回来,看一眼身侧的晴雯。
“爷出来还早呢,您先在车里歇着,等我看见了再喊您。”
晴雯摇了摇头,她今日脸上略施了些脂粉,瞧着比平日里郑重几分,可眼下那片青黑却怎么也遮不住,一看便是一夜没睡好。
“我在车里坐不住,前几日我就开始心神不宁,今日……还是想来看看。”
周观想劝两句,可话刚到嘴边,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开了开了……门开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下子把人群的嘈杂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涌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先出来的却不是考生,而是号军。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谁家的,谁家的……”号军停下来,扯着嗓子喊。
“我家的,我家的!”
一个男人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担架旁边,一把攥住那人垂下来的手:“儿啊,爹来了,爹在这儿……”
没有人笑他失态,也没有人议论。
所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担架从面前抬过去,最后消失在街角。
晴雯攥着手帕,手指冰凉,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着那副担架从眼前经过,心里那股凉意一直往上蹿,蹿到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怕看到那张被抬出来的脸是贾璟的,又怕错过了……
紧接着又是几个考生被抬了出来,有的已经醒了,却只是睁着眼,眼神空洞得说不出话,有的还在昏迷。
而每出来一队,人群里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有人扑上去,有人跟在担架后面跑,踉跄一下,爬起来再跑,鞋子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其余人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这些哭喊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抬出来的会不会是自己等的那个人。
晴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可她没有松开,她怕一松手那股撑着她的劲儿就散了。
又过了一会儿,抬出来的担架渐渐少了。
门口开始有考生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有人被人搀着脚步虚浮,有人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有人眼下一片青黑,可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像是把贡院里的那些苦都踩在脚底下。
人群终于开始喧闹起来,有人扑上去抱住出来的考生,哭成一团,有人远远地招手喊名字。
有人找到了便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没找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回去,目光又落回那扇还在往外吐人的大门上,继续等着。
晴雯也在等,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一遍一遍地扫,从东扫到西,从前扫到后。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看得眼睛都酸了,可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爷便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了。
贡院里走出的考生逐渐增多,不再是先前那样三三两两,而是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般从门缝里涌出来,把那道窄窄的门挤得水泄不通。
而在这波人群之中,晴雯一眼就看见了贾璟。
只见贾璟的头发散了一半,剩下的半束着歪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着,走一步眨一下。
晴雯刚想上前,却看见贾璟嘴唇微动。
虽隔着人潮,但晴雯却知道爷说的是什么。
晴雯。
晴雯刚想上前,可紧接着就看着贾璟直直栽倒下去。
“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