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慎独。
这四个字他从前只当是圣贤书上的老生常谈,如今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修身恒言,但对自己而言只怕是未来的自保之道。
毕竟这位太子殿下……可不好伺候。
贾璟仔细思索一番,确认自己过往是否有不当之举……
一是北边的生意,但自己只负责牵线以及消息的汇总,进而呈交太子,明面上外人都不知道自己掺和进来,而且这说到底也不算什么,给宫里做生意,传出去无非是名声有损罢了。
二嘛……便是当年给母亲守孝的二十七个月里,自己曾有些不当之举。
不过二伯父当年也说过,关上门来这些都是府里说了算,就算有人去衙门举报自己在府中饮酒,但只要二伯父一口咬定是诬告,任谁也拿自己没办法。
至于前往明道书院读书,这算是个灰色地带,虽然朝廷对于士子的要求是只能去私塾,不能去书院,但旁听却算个例外,真要以此寻自己的罪过,那大周该开革的书生多了去了。
而且先生也早去书院说好了,有人问起,书院那边会说自己只是旁听,不算正式入读,毕竟乡试过后,自己也算书院的一面招牌,书院那边自然不会乱说什么。
剩下唯独当初北静王水溶的那次宴会……不过当时在场都是外人,没一个知晓自己那时在守孝期间,算是一个信息差。
其余的……贾璟回顾来荣国府的这四年多,确认自己没有逾越之举,才稍稍宽心。
况且,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本质上与太子和陛下的利益是相合的,大周要想富强,便绕不开开海、通商、整顿吏治和军备这些坎。
而这些也正是太子和那几位阁老想做的事,也是他在策论里冒险写下的东西。
既然方向一致,就算从前那些小尾巴真被人翻出来,也不过是拿来敲打敲打他,伤不到筋骨。
上头的人从来不怕你做过什么,只怕你站错了队。
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到对面去。
毕竟,史书里上一位选择中策的人,叫做王安石。
依托官僚来对抗官僚,本就是一条死路,此策看着像中策,若真走到底还是下策。
贾璟在脑海里将那些念头过了一遍,渐渐开始期待起这次江南之行。
虽说这位太子殿下有心,但他还是打算让太子殿下亲眼看一看,目前大周的百姓究竟活在何等境地。
很多东西在京城是看不真切的,唯有前往江南,这个大周王朝弊病最积重之地,才能看得分明。
不仅是太子,他也想亲眼看看宝钗和詹先生口中那个“商贾辐辏、百货骈阗”的江南,究竟繁华到了何种模样,前世历史书上的资本主义萌芽,究竟萌芽到了哪一步。
那种高约四米,需两人配合操作就能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花本织出龙凤、云纹等复杂图案的花楼机是何样貌。
那种有实力的机户还会购置多台花楼机,雇佣十数乃至数十名织工……织工每天能领到银子作为工资的情形……
还有那些漂洋过海来的各国商人,他们从哪来,走了多远,船舱里装的是什么,他们用什么换走了大周的丝绸和瓷器……
这些……都牵扯到了这个国家,乃至这个民族未来能走的方向。
江南,这个大周王朝弊病最积重难返的地方,也是这个国家最具变革潜力的地方。
赋税最重,百姓最苦;商贾最盛,机户最多;海舶最密,倭寇最凶……
所有的矛盾都拧在那里,能说的不能说的都汇集在一起,像一个打了死结的绳扣,不解开,整条绳子都是废的。
贾璟想着想着,困意便涌了上来,最终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