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院,雪雁在门口站定,朝里头轻声道:“姑娘,邹先生来了。”
里头传来紫鹃的声音:“请先生进来。”
邹云腾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一进屋里,迎面便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屋子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摆着两把椅子、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盏,热气袅袅。
“邹先生,有劳您跑一趟,虽隔着一道屏风到底不太合规矩,可也是无奈之举,望先生莫要见怪。”
邹云腾朝屏风行了一礼,恭声道:“小姐言重了。”
屏风那头沉默了片刻,黛玉没有再客套,直接问道:“父亲临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吩咐?”
邹云腾沉吟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道:“东翁只留下半句话,吩咐将家产分成两份……至于旁的都没来得及说。”
黛玉没有立刻接话,邹云腾隔着屏风看不清黛玉的面容,只隐约觉得黛玉的身影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两份……先生久随父亲,可知父亲心中是如何想的?”
邹云腾皱起眉头,试探着道:“老朽在东翁身边十几年,东翁的心思多少能揣摩出几分,老朽以为东翁说的两份,一份是给荣国府的,另一份……应当是给姑娘自己留着的。”
黛玉心里微微舒一口气,邹先生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邹云腾欠了欠身,犹豫道:“姑娘,老朽还有一桩难处,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邹云腾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先不提分多少给荣国府,留多少给姑娘,只论这些家产是明着给荣国府,还是暗地里给过去?”
黛玉微微思忖便明白邹先生的意思,若是明着给,便是把荣国府推到前头当挡箭牌,林家的亲戚要争家产,先得过荣国府那一关。
可这样一来便是告诉所有人,她林黛玉是拿银子在贾家买一个安身立命之地,日后回了京城难免有人嚼舌根……
可若是暗中给,林家的人不知道家产去了哪里,还是会盯着她不放,日后她回了荣国府,名下没有这笔家产,也没有底气。
万一有朝一日荣国府那边不认账,不好好待她,她连个诉苦的名头都没有……
黛玉起身,在屏风后缓缓踱了两步,她走得极慢,只有裙裾微动,带起一缕极淡的药香。
邹云腾垂手静候,不敢催促。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屏风那头才传来黛玉的声音:“先生方才说的明着给暗着给,我都想过了,两样都不妥当。”
邹云腾点点头,他一直以来思索的麻烦就在此处。
“我的意思是……这笔银子,根本不必‘给’贾府。”
邹云腾猛地抬起头。
“琏二哥此番来扬州为我父亲料理后事,丧仪、棺椁、僧道念经、下人遣散、官场上的旧账、扬州到京城的舟车脚力……哪一样不要银子?”
“邹先生把这些开销做好账目,实花一千,账上写三千,琏二哥经手支取的那部分,便是他带回京城的数目。”
“如此一来,贾府拿到手的不是我父亲托付的家产,而是琏二哥办事时支取的费用,外人问起来,只说是办丧事花掉了,至于那些去向里有多少虚头……便是先生和琏二哥之间的事。”
邹云腾愣在原地,半晌才长长吁了口气,喃喃道:“姑娘……老朽在白日里想过千条万条路,竟没想过这一条。”
银子变成了丧葬开销,这是天下最硬的道理,林家宗族自然无话可说。
其次便是荣国府拿这笔银子就会拿得心安理得,若说是托管或是赠与,那是林家的恩惠,荣国府收了便矮三分,日后小姐在荣国府反倒像债主,日子未必好过。
可现在这笔银子是琏二爷经手的办事费用,贾府自己人支取名正言顺,小姐回了京城也不必看人脸色。
从明着拿银子买安身的孤女,变成了暗中让荣国府欠了人情的林家小姐……
最妙的是账目虽做在琏二爷名下,可自己和小姐之间留着真账,日后小姐若在荣国府过得如意,这笔真账就烂在肚子里,若有不测,真账也能拿出来。
“那……小姐,这三份家产应该各分多少?”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父亲留下的家产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