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从织造局回到林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晴雯迎上来，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沏了一壶热茶，便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贾璟坐在书案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王养说的那些话。
“匠户跑一个，咱家这儿就少一个好手，少一个好手，手艺就断一层。”
“日积月累，这江南织造局也不过苦撑罢了。”
…………
贾璟几乎都能感觉到王养日趋绝望的心境，一边是日益斗金的账目，一边是时常逃亡的匠户，账目上的数字越大，他心里就越没底，因为能够织出这些顶级丝绸的匠户是有数的，可以说是跑一个就少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林府上下都在忙林如海的丧礼。
灵棚搭在正厅外头，白幡在秋风里簌簌地响。
寒山寺的和尚们每日早晚念经，木鱼声从清晨敲到黄昏。
贾璟帮着贾琏也帮着张罗了几日，该行礼的行礼，该迎客的迎客。
丧礼办到第七日，总算差不多了。
府里的白灯笼一盏一盏地撤下来，渐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只是少了主人，总觉着空落落的。
这日午后，贾琏忙完了手头的事，寻到贾璟屋里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晴雯递来的茶，直截了当地问：“璟哥儿，苏州这边的事差不多了，我打算明日就带林姑娘动身回京，你呢，要不要一起走？”
贾璟摇了摇头：“琏二哥先回吧，我还得在苏州待一阵子，太子殿下的船队不日就到，我得在这儿候着。”
贾琏点了点头，也没多问：“那行，你在苏州自己当心。”
贾璟也站起身来，还了一礼。
贾琏说完了事，转身就出了门，屋里又安静下来。
贾璟站在窗前，望着贾琏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一丝隐隐约约的凉意。
贾璟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
太子殿下的船队快到苏州了，他得把这几日查到的事再捋一遍。
正研究着呢，屋外又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贾公子，是我，邹云腾。”
“进。”
门被推开，邹云腾走了进来，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贾公子，老朽叨扰了。”
贾璟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邹先生坐，可是家产的事？”
邹云腾应声坐下，将桌上的账册翻开，摊在贾璟面前。
“是，老朽这些日子把账目都理清楚了，能够挪到京城的产业都算作小姐的那两成，改给琏二爷的那一成也给了，剩下的……”
“东翁在世时，跟宫里的门路都是他亲自打点的，老朽只管记账跑腿，如今东翁不在了，老朽手里攥着这么一大笔银子，却找不到门路送上去，万一送错了人或是送错了时辰，反倒惹祸。”
贾璟明白邹云腾的意思，笑了笑：“邹先生不必为难，你不妨晚一步去京城，随我等等太子殿下的船队，到时我寻个机会，让你当面将账目呈交宫里。”
邹云腾连连点头，神色间的忐忑终于消散了大半：“公子思虑周全，老朽感激不尽。”
贾璟点点头。
“还有一桩事，小姐那两成私房，日后少不得要劳公子照应，每年从收益中划出两成，算是公子代为照应的辛苦钱，如此划分可好？”
邹云腾说完，目光直直地看着贾璟，等着他开口。
贾璟没有立刻接话，他自然明白邹云腾的意思。
黛玉的私房将来是要在京城安置产业的，这些产业明面上都拉自己的名头做旗子，收一份酬劳也是天经地义。
可贾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总归是数年的兄妹之情，林妹妹在府里这些年，跟我也熟络，这事对我而言不过挂个名，没什么影响，收银子……我总感觉生分了。”
邹云腾一怔，小姐方才还真猜对了。
贾公子还真推辞了。
邹云腾沉吟片刻，缓声道：“贾公子，这提议……是小姐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