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海外的订单突然多了五成，织造局的速度跟不上，咱家便向宫里递了折子，说要多建新坊，折子递上去，咱家等了一个月宫里就同意了。”
王养说到这里，语气里竟有几分当年的意气风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以为可以大展拳脚的时候。
“公子您不知道，咱家当时高兴得几夜没合眼，当时咱家便着手买地、招工匠、建新坊，图纸画好了，木料备齐了，工匠也招了大半，只等吉日开工。”
“可就在开工的前三天，宫里突然来了人传了一道口谕。”
“暂缓。”
贾璟一怔：“暂缓……为何？”
王养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为何……因为朝里有人告了状！”
“说江南织造局仗着内廷的势，大肆扩张，与民争利，折子上面写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织造局新坊一开，江南小民无以为生’、‘朝廷与商贾争利，非仁政之所为’。”
贾璟微微思索，这织造局都还没开始扩建，折子都递上去没多久，朝里的反对声就来了，这速度着实太快了些。
除非……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
贾璟抬起眼看向王养，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不错，就是江南……不，就是苏州这几家拿到商引的商行举报的。”
王养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咱家原打算把商引收回来几张，换几家商行试试，结果新商行上来不到半年就跟朝里的御史搭上了线，比原来的还快！”
“咱家换一家，他们搭一家，就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王养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后来咱家也懒得折腾了，换谁都一样，那些商行背后的人都在朝里，换商行有什么用？”
贾璟听着这番话，心里逐渐摸清了这条线。
长此以往，海外订单织造局根本吃不了多少，只得漏给那些商行，结果就是那些商行愈发壮大，织造局反而原地踏步了。
“王公公辛苦了。”
贾璟由衷地感叹，不掺杂半点客套，织造局既要和商行竞争，又被朝中御史掣肘，王养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不是“辛苦”两个字能说尽的。
王养却摆了摆手，端起茶壶替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淡淡的：“辛苦不辛苦的咱家早就不多想了，咱家在这织造局待了这些年，要是只会辛苦，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咱家不是傻子，扩新坊的路子被堵死了，咱家就想别的法子，既不能多卖，那就卖贵些。”
贾璟微微一怔。
王养见他这副神色，笑了笑：“外面那些商行卖给海外的货色，最多也就值个一两二两银子，可咱家织造局的丝绸，哪怕是最低的丁字号坊那也得加个零。”
贾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方才见到的那些绸缎……王养说得不错，织造居确实有卖出这个价格的资格。
无他，技术摆在这。
民间纺织技术再如何精进，也无法与织造局相提并论。
大周最顶尖的织匠，世代都在织造局的匠户籍册上，再加上官方的身份，织造局确实有定价的权利。
但听完了王养方才一番历程，贾璟还是感慨道：“王公公做得不易啊。”
王养却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得疲惫：“不过是走一步撑一步罢了，撑得住就撑，撑不住也得撑。”
贾璟不解，眼下织造局不是走得好好的吗？
民间商行走量，织造局走质，各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王养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山穷水尽的意味？
“王公公，在下斗胆问一句，您为何如此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