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养见他神色有异,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贾公子,您是不是在想那些商行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意,为什么我会这么说?”
贾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王养没有立刻回答,四下看了一眼,周围织机声震耳欲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随我来。”
贾璟心领神会,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丙字三号坊,绕过一堆堆码放整齐的绸缎,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夹道。
王养推开门进入一间小小的耳房,等贾璟进来后随手关上了门。
织机声一下子被隔绝在外,屋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坐。”
王养朝朝椅子努了努嘴,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茶到贾璟面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贾公子,咱家先问您一句……您可知道,大周的丝绸为何在海外卖得那么贵?”
贾璟想了想,道:“大周的丝绸工艺精湛,纹样华美,海外番邦织不出来,自然价高。”
王养神秘地摇了摇头:“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物以稀为贵嘛,可天底下稀少之物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大周的丝绸能够远销海外,而不是旁的?”
贾璟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王养笑了笑,继续道:“咱家告诉您吧,丝绸在海外卖得贵,质量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它是天朝上国的体面。”
贾璟一愣,王养的这个说法倒是颇为新奇。
“公子您是读书人,自然知道大周是宗主国,四夷来朝进贡称臣,那些藩属小国的使臣定期都会来京城朝贡。”
“陛下若是赏银子太俗,赏田地人家又带不走,赏瓷器太易碎,金银珠宝其实那些小国自己也有,唯独丝绸……轻便、华美、拿得出手,一匹一匹地从织造局出去,进了贡使的行囊,最后到了那些小国权贵的手里。”
王养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公子您想,那些小国国主得了大周赏赐的丝绸,自然会分给身边的近臣宠妃,谁得了赏,便是天大的体面,证明自己在国主跟前有分量,一来二去,大周的丝绸在他们国家就成了稀罕物,不是谁都能弄到的。”
王养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国主们自己得到的赏赐也就那么多,分给近臣之后剩下的还得留着自用,可国主身边的权贵哪个不想穿上一件天朝上国的丝绸,向同僚显摆自己受宠,哪个不想在宴会上被人夸一句‘您这件可是大周天子御赐的’?”
“这丝绸的念想就像那猫爪子一样,挠得他们心里痒痒的。”
瞧着贾璟逐渐反应过来的神色,王洋笑道:“所以他们只能从远渡重洋的商人那出高价来买,一匹丝绸二两银子也好,二十两也罢,对那些权贵而言本质上没有区别,但这个面子……那可是独一份。”
贾璟彻底恍然,那些海外的买主压根不是因为一匹布而出的高溢价,是因为这是天朝上国的凭证,也是附着在皇权之上的一种政治符号。
贾璟点点头,但还是继续问道:“可在下还有一事不解,那些不是大周藩属的国家,既不朝贡也不称臣,他们买丝绸又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也为了天朝上国的体面吧?”
王养笑了笑,像是早料到贾璟会这么问似的,但一句话就点明了贾璟的疑惑。
“一个国家的一匹布自然卖不到几十上百两银子,可……来自远方大国的顶级宝物呢?”
贾璟先是一愣,随即一笑,王养这话说得巧妙却一针见血,当丝绸不再被当作“一匹布”来卖,而是被包装成“来自东方大国的顶级宝物”时,它的价值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