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偏厅,在王养的带领下七拐八转后,沿着一条甬道往深处走去。
甬道极长,设了重重门禁,每道门前都站着四名腰挎长刀的护卫,目光如炬,面色冷峻。
越往里走,贾璟越是能听到一阵隐约的嗡鸣声,其实方才在偏厅里喝茶时,他就听见轻微的动静,但那时离得太远,像隔了一层棉被,听不真切。
可此刻越往深处,那声音便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千百道声音混在一处。
梭子穿过的咻咻声、织机起落的哐当声、丝线绷紧的铮铮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嗡鸣,像潮水一样从甬道深处涌过来,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王养走在前面,回头看了贾璟一眼,见贾璟神色如常,没有被这阵仗惊着,心里又高看了几分。
王养不得不凑近了些,提高音量喊道:“贾公子……”他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语气颇为得意:“不是咱家吹嘘,咱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没有咱家的点头,便是那新任知府贾雨村来了,那也进不来!”
这声音在嘈杂的工坊走廊里回荡,倒显出几分掷地有声的意味。
四周声音太吵,贾璟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附和道:“那在下多谢王公公了!”
王养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口站着四个腰挎长刀的护卫,见王养过来,齐刷刷地行了一礼,侧身让开。
“织造局重地,外人不得入内。”王养转过身看着贾璟,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公子是头一个进来的外人。”
“王公公有心了。”
王养转过身,面朝那扇朱漆大门,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开门!”
这一声在嘈杂的嗡鸣中竟也清晰可闻,门后似乎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沉重的门轴转动声。
两扇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像是揭开了一层厚重的帷幕,门后的景象一点一点地呈现在贾璟面前。
贾璟瞳孔微微放大。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工坊,大得一眼望不到头,上百架织机整齐地排列成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墙壁。
并且每一架织机都比贾璟在夜市上见过的那些家用小机大出数倍有余,木架厚重,结构复杂,梭子在经纬之间穿梭如飞,发出密集而有力的咻咻声。
织机上方还悬挂着密密麻麻的丝线,从房梁上垂下来,像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瀑布,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点点光辉。
工人们分坐在织机前,男女皆有,皆用生麻布蒙住口鼻,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褐,袖口扎紧,头发用布巾包起。
他们的动作整齐而熟练,踩踏板、投梭、拉框、压纬,一气呵成,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舞蹈似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丝线和梭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细碎的丝絮,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
贾璟站在门口,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见过苏州城的繁华夜市,见过运河上的千帆竞渡,见过田奉喜家那间逼仄小屋里的孤灯一盏,却从未见过这般规模的织造场面。
上百架织机同时运转,那声音不只是嘈杂,更是一种磅礴得近乎压倒一切的力量。
王养站在贾璟身侧,见贾璟这副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大笑道:“贾公子,如何!”
贾璟回过神来,目光从那百余架织机上一一扫过,倒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