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和这对织户夫妻聊了很多，男子名唤田奉喜，祖上三代都是织工，到了他这一辈拿着积蓄咬咬牙买了一张织机，算是从帮人织绸变成了自己当东家，虽然规模只是家庭作坊罢了。
二人从原料生丝聊到城里的商行，再聊到那些财大气粗的海外商人，直到贾璟回去后坐在书房久久难以言语。
苏州城里像田奉喜这样的机户家庭简直数不胜数，一个家庭，一两张织机，订单来了便没日没夜地赶，订单少了便揭不开锅。
丝价涨，他们扛着，商行压价，他们也扛着。
“若扛不住了就把织机停了，去大坊上给人家做工，横竖饿不死。”
这是田奉喜的原话。
看似有法子，可在贾璟听来这话里也是自我安慰的成分居多，乡间的农户虽说挣得银子比不得田奉喜一家，可胜在稳定，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田奉喜这等机户眼下看着还好，大周的丝绸在全球是紧俏货，白银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可万一哪天订单少了，商行压价更狠了，这些人迟早会出大问题。
贾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事和苏州缺粮之事一起写入禀报太子的信中。
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殊途同归，都是开海之后大周被卷入全球贸易的产物。
丝绸出口旺盛是因为海外需求大，进而导致老百姓改种桑棉多挣银子，从而缺粮。
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要解决得一起解决。
信寄出去之后，贾璟再次来到了江南织造局。
前院里早有太监候着，引着他穿过正堂，绕过一道雕花月门，进了后院的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却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青烟细细地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升起来，满室幽香。
王公公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贾璟进来，笑呵呵地站起身，拱了拱手：“贾公子来了，快坐，快坐，上回您走得急，咱家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您。”
贾璟还了一礼，在他下首坐下。
小太监奉上茶来，一股清甜的花果香气飘上来，是上好的碧螺春。
“公公客气了。”
王养呵呵笑道：“哪有什么客气不客气，干爹递过信，您是贵客，让我好生招待着。”
贾璟心里微微一动，开口道：“难道王公公和夏公公……”
王养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接过话头：“咱家早年刚进宫那会儿，就是在夏守忠、夏怀义两位干爹跟前当差的，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全是两位干爹一手提携起来的，也是陛下登基大宝之后，咱家才被调到了这织造局。”
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算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公子久居京城，不知两位干爹如今可好？”
贾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想起夏怀义那条微瘸了的腿，决定报喜不报忧：“两位公公都很好。”
王养眼眶微微泛红，缓缓开口：“好就好……干爹们对咱家有恩，咱家在苏州这些年，虽说逢年过节都往京城捎东西，可到底不如当面磕个头实在。”
贾璟见他动了真情，便顺势道：“王公公不必伤感，过些日子太子殿下的船队就到苏州了，夏公公这回也跟着殿下南下，到时候王公公自然能与夏公公一见，当面叙旧。”
“不错，不错！”
王养重重地点点头，看向贾璟的神色愈发柔和。
贾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夏守忠是陛下身边的人，夏怀义是太子身边的人，二人在司礼监的权势仅在戴权之下，王养能给他们当干儿子，又一路被提拔到织造局来，可见不是个简单人物。
尤其王养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便能执掌江南织造局，没有几分真本事绝不可能。
“夏公公若是看见王公公如此能干，想必也会十分满意。”
王养虽是笑着摇头，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自得之色，但还是谦虚道：“没点本事自然当不了这个干儿子，但咱家今日能有此地位也是赖两位干爹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