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过前方一座小石桥的桥头后,见到前面不远处刚好有个食摊。
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竹竿上,照着一面褪色的布幌子。
姑苏生煎。
一只巨大的平底铁锅架在炉子上,锅盖半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肉香和面香,顺着夜风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就这吧。”
“成。”
贾璟选了一张靠河的矮桌坐下,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有客来笑呵呵地招呼:“二位来些什么?”
“你这有什么?”
摊主抬手朝锅里一指,嘴里像倒豆子似的报出来:“生煎馒头、蟹壳黄、焖肉面、爆鱼面、泡泡馄饨、桂花糖芋艿、酒酿圆子、肉粽,面有红汤白汤,馄饨有汤有拌,生煎有鲜肉有蟹粉,二位看哪个对胃口?”
贾璟听了一圈,也没多想:“你看着上吧。”
“得嘞,小的给您拾掇几样拿手的。”
摊主转过身去,长筷一伸,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裹着肉香冲天而起。
贾璟和晴雯刚端起粗瓷茶碗喝了口茶,桥那头便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脸颊上还沾着些许棉絮,女的年纪相仿,挽着个小包袱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替他拂一拂肩上的灰。
两人说笑着,在贾璟旁边的空桌坐了下来。
“老板,两碗焖肉面,宽汤,多加一勺浇头。”男的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好嘞……”摊主应着,手脚麻利地去捞面。
女的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竹筒,拧开盖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去灌了一口,是水,不是酒,他抹了抹嘴,长长地吁了口气。
贾璟放下茶碗,侧过头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大哥可是在坊上做工?”
男人一怔,上下打量了贾璟一眼,客气地拱了拱手:“小相公好眼力,不过小的不在坊上做工,自家有张织机,接些丝绸订单,算是……自己给自己做工吧。”
贾璟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了解的机户。
“自家有织机?那倒是不容易,订单可还稳当?”
男人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稳当倒是稳当,从开春到现在一天没歇过,我家那张机子白日她织,晚上我织,饶是这样上个月的订单还差点没赶完。”
男人说着看了身边女人一眼。
女人抿嘴笑了笑,接话道:“可不是嘛,我白日里管着织机还要烧饭洗衣带孩子,他谈完生意回来晚上接着织,有时还要去阊门那边找货主对账接单。”
贾璟看了看二人袖口沾着的丝线,又问道:“那工钱……哦不,收益如何?”
男人听贾璟问得仔细,心里犯起了嘀咕,迟疑道:“小相公……你问这个做什么?”
贾璟笑了笑,随口道:“不瞒大哥,家中长辈遣我来苏州做丝绸生意,可我年幼实在不懂行,今儿正好碰上大哥这样实在的人,便想打听打听行情,免得日后被人诓了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男人听了神色放松了些。
贾璟趁热打铁,朝摊主招了招手:“老板,再给这位大哥加一份生煎,一碗酒酿圆子,算在我账上。”
男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相公太客气了。”
“大哥别推辞,我请教你行情,这点吃食算什么。”
摊主手脚麻利地端了一盘金黄焦脆的生煎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过来。
男人看看桌上的吃食,又看看身边的女人,女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不再推辞,拱了拱手:“那……小的就厚着脸皮领了。”
男子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这才打开话匣子。
“小相公,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家只一张织机,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看着进项不少,旺季一个月能挣五六两银子,可刨去成本落到手里的也就剩个温饱。”
贾璟一怔,问道:“那些海外的商人不是出价很高吗,怎么大哥只能混个温饱?”
男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相公有所不知,那些海外商人出价确实高,一匹绸他们能出到一两二钱银子,比卖给本地商行高出三成不止,可问题是我们这些小机户根本够不着那些海外商人。”
他夹起一个生煎,边嚼边说:“海外的订单都攥在大商行手里,那些大商行从我们手里收货,一匹绸只给七八钱银子,我们也想卖给那些海外商人,可……人家不认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他们要货要得又急量又大,我家一张织机一个月才出几匹绸,人家看不上的。”
贾璟皱了皱眉:“那你们不能寻些邻居合起来一起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