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小相公您想得太简单,几家合起来……谁牵头谁就得罪商行,苏州城里这些大商行,哪个不是黑白两道手眼通天?”
“我们这些小机户敢绕过他们卖货,被发现了以后连本地订单都接不到,去年隔壁巷子有一家偷偷接了一个北边来的客商的单子,卖了个好价钱,结果没出半个月商行那边就知道了,直接把他家的订单全撤了,现在谁敢冒这个险?”
男子说着,带着几分无奈。
“再说丝贵,今年生丝比去年贵了两成,一匹绸的丝钱就占了一大半,还有机子要修、梭子要换、油蜡灯烛、房租……城里租房不比乡下,一个月就要八钱银子,刨去这些能落到手里的,可不就剩个辛苦钱?”
桌上的生煎渐渐凉了,贾璟的筷子却一直没动。
晴雯坐在贾璟对面,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此时哪还有兴致扇风,只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生煎忍耐。
男子的妻子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心里便有了数。
“您看咱们聊得投缘,要不拼个桌,您二位过来坐说话也方便。”
贾璟将目光看向男子,这男子一嘴一个生煎包,连连点头:“这样也好,我看小相公这样转着身子也不方便,一起坐过来吧。”
贾璟笑着应声:“也好。”随即和晴雯一起端着碗碟跟过来。
见晴雯落座,这女子往边上挪了挪:“小姑娘吃吧,别客气,你家公子跟我们当家的聊得正欢,顾不上你,你饿着肚子干等回头没力气伺候他,反倒不好。”
晴雯一愣,不知眼前的女子是如何看出他二人是主仆的,爷穿得向来朴素,搁在人群里最多被人当成读书人家的子弟。
女子见她发愣,又笑着补了一句:“姑娘别多想,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这样的人家走到哪儿都带着股子气度,不是衣裳能遮住的。”
晴雯还是不解,迟迟没动。
女子心里却清楚得很,她在市井里什么人没见过,这位公子虽说衣着朴素,可这坐姿和说话时的调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见到的。
更要紧的是这深更半夜的,这年轻姑娘若是他的妻子,哪能容他跟一个陌生男人聊这么许久,自己干坐着不动筷子?
若是兄妹,做哥哥的多少也要招呼一声,可这位公子从头到尾没看这姑娘一眼,这姑娘也规规矩矩地等着。
这不是夫妻,也不是兄妹,这是主仆。
还有这姑娘的长相。
女子偷偷打量了晴雯一眼,生得这般标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却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连筷子都没拿起来,这样的人搁在小门小户里是养不出来的。
“快吃吧,你家公子我瞧着不是个难相处的人,眼下只是忘了你了,你真吃了他也不会计较。”
她说着,把那盘生煎又往晴雯面前推了推,又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酒酿圆子也挪了过去。
晴雯先看了一眼贾璟,见贾璟正和唾沫横飞的男子聊着丝价和商行的事,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下来,便点了点头,和这女子一起吃了起来。
晴雯夹了一个生煎,又见女子只顾着推给她,便轻声说了一句:“嫂子,你也一起吃。”
女子笑着点头:“好,一起吃。”
吃着吃着,女子忽然偏过头捂着嘴咳了一声。
咳嗽来得快,压得也快,像是生怕惊扰了旁人。
晴雯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嫂子,你怎么了,可是呛着了?”
女子摆摆手,咳了两下总算缓了过来:“没事,老毛病了。”
“老毛病?”晴雯皱了皱眉。
女子叹了口气,语气淡淡的:“织机前头坐久了,棉絮丝线吸进去不少,喉咙里总是不清爽,坊上的人大多都有这个毛病,算不得什么。”
说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夹了一个生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嫂子,你这毛病,看过大夫没有?”晴雯低声问。
女子笑了笑,摇了摇头:“看什么大夫,又不是什么大病,咳嗽两声罢了,又不耽误干活,邻里大伙人都是这样,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旁正跟贾璟聊得起劲的男人,心疼道:“他比我厉害,夜里躺下有时候咳得睡不着,可第二天天一亮照样起来上机,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哪能因为咳嗽就歇着?”
晴雯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生煎,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女子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不说这些,吃你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晴雯“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把生煎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将桌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河面上的灯笼光倒映在水里,又被橹声搅碎,又聚拢,再搅碎,像一匹永远织不完的锦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