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端起茶盏与贾璟虚碰一下：“而且……咱家这点本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倒是贾公子，年纪轻轻便是殿下的伴读，又中了解元，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咱家与公子相比……不值一提。”
贾璟摆了摆手，谦逊了几句，两人又喝了一巡茶，气氛比方才又亲近了几分。
茶香袅袅中，王养放下茶盏，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带着几分任谁都看得懂的佯装怪罪。
“贾公子，咱家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今日跟咱家这般客气，见外了。”
贾璟微微一怔。
王养微微叹一口气，拿起茶盖撇了撇茶沫，没有看向贾璟。
“公子您想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打断骨头连着筋，您跟咱家客气，不就是跟殿下客气，跟殿下客气，不就是跟自个儿客气？”
“有什么事……您直说就是了。”
说到此处，王养笑容不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贾璟后背一凉：“贾公子您今日来，是不是……想弄死那几个林家人？”
贾璟一愣。
王养以为他在担心，连忙笑容可掬地补了一句：“贾公子放心，咱家把话说明白，这些林家人本就犯了国法，死有余辜，只要公子您今日稍透个风，这些人死几个、怎么死、死在牢里还是死在路上……您说了算，咱家保证绝不会牵连到您身上。”
贾璟摇头苦笑，这王养感情是误会了，但想了想，自己确实没必要和王公公这般客套，便直接开口：“上回来织造局给太子殿下传信，走得太急，其实……在下对这江南织造局颇感兴趣。”
王养一怔，笑意还挂在脸上，可眼底那层阴寒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好奇和意外。
“贾公子一个读书人，还对这些行当有兴趣？”王养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有几分试探，“您一个解元公，将来必是要做朝堂上的人，怎么想起打听这些市井生意的事来了？”
贾璟略微思忖，考虑到王公公方才对他说的话，也不藏着掖着。
“王公公此言差矣，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可圣贤书里也写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苏州城里的机户、城外的桑农、运河上的粮船，哪一样不是水，在下若连这些都不懂，将来即便做了官，拿什么去替朝廷分忧？”
“况且……在下在京城时便听闻江南织造局掌管天下丝绸，每年经手的银两难以计数，在下心中好奇这织造局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那些海外的商人又是怎么跟织造局做生意的，商行、机户、织造局，这三者之间是怎么样一个牵连……这些事在下在书本上读不到，只能来请教王公公。”
贾璟一番话说得轻巧，可王养听完难以置信地望着贾璟，一时场面都凉了下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贾璟脸上，心中更是久久不能平复。
这位贾公子方才说了两段话……头一段的“替朝廷分忧”，王养在这江南织造局待了这些年，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说这种话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还在读书的懵懂士子，满脑子圣贤文章，以为天下事就是书上写的那样简单。
这种人初时满腔热血，王养刚开始还会笑着听几句，甚至觉得他们天真得可爱。
可日子久了见得多了，便只剩下沉默的麻木……因为他们迟早会被官场磨去棱角，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模样。
另一种是打着这等旗号，实则为自己谋利的王八蛋。
这种人嘴上说得比唱的好听，什么“为国为民”“心系苍生”，转头就递上名帖，暗示自己在织造局应该得多少好处。
王养见过太多，每次心里都恨不得一刀宰了这些有根的家伙……只是可惜杀不得罢了。
却唯独没碰见过一种像贾璟这样的人。
这位贾公子的身份自己早已知晓，出身国公府，才华出众，深得殿下信任，这样的人会是第一种人或是第二种人自己都不奇怪，但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是第三种人。
一个解元向一个太监请教织工的行当……
王养忽然笑了，也由不得他不笑，这话传出去十个人有九个都会发笑，另外一个不笑的那得是傻子。
但看着贾璟郑重的神色，王养还是很快压了下去，声音高亢道：“既然贾公子开了口，那……”
话说到一半，王养便起身朝贾璟摆了个手势。
“请吧……”
“咱家今日就带着贾公子逛逛这……江南制造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