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些海外商人买的不是丝绸本身,买的是‘来自大周’这四个字?”
王养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他让贾璟稍候片刻,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抱着几匹绸缎走了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汪流动的琥珀。
“严格来说,是‘江南制造局’五个字,毕竟大周的丝绸多了去了,不是每一种都能称得上宝物的。”
王养伸手抚了抚最上面那一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说完便把最上面那一匹展开。
一匹青色底的布匹铺了半张桌面,缠枝莲纹盘绕其间,枝叶舒展,花朵饱满,金线织就的花蕊在烛光里熠熠生辉。
最惊人的是那花瓣的层次,从花心的深蓝到瓣尖的月白,竟用了七八种不同深浅的蓝色丝线,层层过渡浑然一体,像是在绸面上开出了一朵真的莲花。
“这是妆花缎,”王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织造局的看家本事,公子您看这花瓣的层次……一朵莲花七八种蓝色,一丝不乱,全靠手工挑织,一匹料子少说要织三四个月,外头的小机户别说织,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回。”
王养说着又展开第二匹,这一匹是月白色的素绸,乍一看毫不起眼,可凑近细看,绸面上竟隐隐浮现出暗纹……是竹子,一竿一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藏在绸子里的影子。
王养解释道:“这是暗花绸,看着素,其实是花了大力气的,纹样不是织上去的,是在织造的时候通过提花工艺做出来的,光下显影,暗中藏纹,外头的人管这个叫‘鬼绸’……自然不是鬼做的,是手艺到了自然就有这个效果。”
贾璟伸手摸了摸,绸面平滑如镜,什么纹路都摸不出来,可一对着光,那竹子便又出现了。
王养所说不差,这些最顶级的丝绸莫说在海外,便是在大周内部也是有价无市。
可另一个疑问,却在这番话里越扎越深。
“可王公公,这些丝绸能卖出天价原因在下晓得了,可……那些商行……”
贾璟在今日之前一直以为织造局只是个管控衙门,定规格、管工匠、收丝绸,像个大管家,管着江南的丝绸生产,却不亲自下场。
可今日一见,织造局的生产规模简直大得惊人。
材料、产能、工艺、渠道可谓全捏在手里,完全可以独自承担全部步骤,怎么就催生出了那么多的商行?
王养长叹一口气,该铺垫的都已经铺垫了,也就说起了正事。
“贾公子,您可知晓漳州开海之后,朝廷虽允许民间贩卖丝绸,可……需要商引?”
贾璟点了点头,商引的事他自然知晓,开海之初朝廷怕乱了章法,便定了规矩,民间商贾要贩运丝绸必须先向织造局申领商引,无引者以走私论罪。
“刚开始还好,朝廷开了海,织造局象征性地发了一些商引出去,那时候两边各买各的,咱家也没多想。”
“可谁曾想海外的订单一年比一年多,那些海外商人最开始只要几十上百匹,后来开口就是上千匹,织造局的产能就这么多,宫里的事不敢耽误,赏赐藩属的事也不能耽误,剩下的丝绸对那些海外商人来说全填进去还是不够。”
“咱家急得嘴里起泡,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变出丝绸来吧?”
贾璟下意识地问道:“公公何不……多收生丝,再建工坊?”
这话一出口,王养的神色便变了。
怨恨、无奈、懊悔、不甘,层层叠叠的神色交织在一起,让王养的脸上变幻莫测。
贾璟一怔,不解王公公这是怎么了,刚要开口询问,却听到了一句轻飘飘的回答。
“与民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