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养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贾公子,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织造居能有今日这一步,也就赖两样,一是门口的牌匾,二嘛……便是那些手艺高超的纺匠户,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些匠户是会跑的。”
贾璟微微一怔:“难道王公公苛待匠户?”
王养没有回答,目光玩味地看着贾璟。
贾璟回想方才在丙字一号坊里见到的场景,匠户们虽然忙碌,却个个穿戴齐整,面色红润,没有那种被压榨到面黄肌瘦的模样。
工坊里也是通风敞亮,连丝絮都有专人清扫。
午饭的炊烟从工坊后头飘过来,隐约能闻到肉香。
王养见贾璟还在思索,直接道:“贾公子,织造局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咱家何至于苛待他们?”
“您若是不信,去外面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同一份手艺,江南织造局永远是出价最高的,另外逢年过节还有赏钱,病了有官医,老了有养济,便是外头那些商行里的掌柜也未必有这份待遇。”
贾璟点了点头,他信王养不至于在这等事上骗他,可……既然如此,那些匠户为何要跑?
王养苦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贾公子您想岔了,匠户们跑,不是因为咱家给的银子少,是因为外面那些商行……能给织造局给不了的东西。”
“什么?”贾璟问。
“希望。”
王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匠户跑到商行那边,商行第一件事不是让他们上机织绸,是给他们换身份。”
“从此以后他们便不是匠户,而是自由身,可以买房置地,可以子孙读书,您说,这不是希望是什么?”
贾璟听得浑身惊悚,大周是户籍制,一人入匠籍,子孙后代终身为匠,改户……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贾公子,您觉得改户是天方夜谭,那是因为您是京城来的,不知道这江南地面上的水深,咱家给您说道说道。”
“那些有资格收留逃匠的商行主人不是那些台面上的东家,而是本地豪强,这些家族在江南盘踞多年,大周的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们家的宅子一砖一瓦都没动过……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贾璟没有说话。
王养继续道:“意思是这地面上的里正村长是他们家族的人,县衙里的户房书办也是他们家族的人,甚至有些县的知县都是他们家族的门生故旧!”
“匠户要改户,难在邻里作证,你人跑了换了地方说自己是良民,谁替你证明?”
“衙门要查底册,谁替您遮掩?”
“这些事对于常人来说千难万难,可对于这些豪强来说……不过是自家人做自家事罢了。”
王养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这些家族的佃户庄客都是一个姓,随便拉几个出来都能指认你是良民,户房的书办也是他们当地的本家人,改一笔的事,谁也查不出来,衙门知县更是他们家的门生,签个字盖个章,走个过场罢了。”
“三关一过,匠户就变成了良民。”
王养收回手指,语气复杂。
“所以贾公子,咱家就算知道匠户跑到了哪个商行,可人家身份已经换了,底册上干干净净,咱家去抓人,人家拿户籍出来,咱家反倒成了诬告良民,这官司打到哪儿都是咱家输。”
贾璟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终于明白了王养方才说的“撑一天算一天”是什么意思。
织造局不是跟某个商行在斗,是跟整个江南的豪强体系斗。
那些商行从不是孤立的生意人,而是豪强们伸出来的手。
织造局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商行,是上百年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