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坐在廊下,目光不自觉地往书房那边飘。
烛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出贾璟端坐的安静的影子,只有翻书的动作偶尔让影子微微晃动。
她来过竹安居许多次,可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从没像今天这样要在这里过夜,一时心里有些紧张。
晴雯倒是大大咧咧的从小厨房端了几碟菜过来,招呼香菱过来一起吃。
香菱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问:“璟大爷不吃吗?”
晴雯都没回头,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爷待会儿吃,眼下读书入了神,叫他也不应,硬塞他桌上他又嫌我烦。”
晴雯夹了两筷子菜送到香菱碗里,往边上厢房里指了一下:“你莫要怕坏规矩,爷很早就吩咐过了,让我们不必等他。”
香菱端着碗,心里有些诧异,宝二爷已是难得的好脾气,对下人从不摆架子,可吃饭时袭人她们也是站着伺候,从不敢先动筷子,没想到璟大爷这里,竟比宝玉还随和几分。
晴雯见香菱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别说,竹安居的分例都比别的院子高出不少,逢年过节还有红封。”
说起银子,晴雯就一阵肉痛,她管着爷的私库,每回取银子发下去,少则十几两,多则几十两,银子一出手就没了影,除了一阵道谢声什么都没。
香菱见晴雯摇头的样子,好奇地问:“你们竹安居银子这么多吗?”
晴雯掰着指头算了算,道:“自打爷过了府试那阵……院里就不缺银子了……不过说起来,府里这一辈的公子姑娘,最富的应该是宝姑娘吧?”
香菱听了,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她想起薛家那些铺子银子,又想起薛蟠那张脸,忽然觉得有钱也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正吃着,香菱眼角余光瞥见书房窗纸上的的影子晃了晃,璟大爷好似伸了个懒腰。
香菱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身边的晴雯已经放下筷子,端起灶上温着的饭盒,掀帘进了书房,动作轻快,像是练过千百遍。
屋里传来晴雯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先吃饭”“凉了伤胃”。
璟大爷似是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香菱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
二更天,两人洗漱完,在晴雯的房间躺了下来。
晴雯先撇了一眼正屋,见贾璟没有躺在床上看书,这才吹了灯回到榻上。
屋里暗下来,香菱和晴雯并排躺着,盖着一床被子,一时都没有睡意。
晴雯翻了个身,侧躺着,忽然问了一句:“香菱,你说那些书有什么好看的,爷天天看,夜夜看,怎么就看不腻?”
香菱眨了眨眼,小声道:“我哪里晓得璟大爷的心思,我们姑娘说璟大爷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或许读书天生就不腻。”
晴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忽然觉得奇怪,侧过头看着香菱,眼里带着几分促狭:“那我看你学诗也不腻,难不成你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香菱脸颊羞红,连忙摇头,声音又急又小:“我哪能跟璟大爷比,我就是……就是自己胡乱看看,不当什么。”
晴雯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去挠她的痒痒。
香菱躲闪不及,被她挠得蜷成一团,笑着喘气,连声求饶:“别……别闹了,晴雯……”
两人闹了一阵,都累得喘不过气,并排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胸口起伏着,嘴角还挂着没散的笑意。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细细的喘息声。
晴雯平复了呼吸,侧过头看了香菱一眼,随意道:“那我瞧你学诗怎么也跟爷读书一样,不会腻了似的。”
香菱眼睛望着房梁,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我也说不好……”香菱轻轻开口,像怕惊着谁,“可我一读诗,心里头就静下来了,那些字句,那些意境,好像把我从这儿带走了,带到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没有让我害怕的事,只有山水、月色、古人的悲欢,读着读着,我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不好的事。”
香菱没有说薛蟠,也没有说自己的身世,可晴雯听懂了,伸手把香菱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凑得近了些。
香菱的身子起初还有些僵,慢慢地便软了下来,靠在晴雯的肩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渐渐的睡去。
晴雯感觉到香菱的身子不再发颤,贴着自己的那一侧渐渐暖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香菱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晴雯低头看了香菱一眼,没有动,怕惊醒她,呆望着房梁,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处,和窗外的风声一起融进了这个安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