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听了这话,立马来了精神,目光直直落在黛玉脸上。
果然……林妹妹是懂我的。
宝玉往前倾了倾身子,呢喃道:“林妹妹,你……”
话刚出口,黛玉却已经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迎春身侧坐下,像是只是换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只是恰好让迎春挡住了宝玉看向自己的视线。
“你方才说璟哥儿厉害,是怎么一回事?”
宝玉的目光追着黛玉的背影,直到被迎春的衣袖挡住,才有些失落地收回。
可黛玉那番话却又引得他回忆起当初璟哥儿通过县试时,和众人在府里小聚的场景。
“那日在县试后,璟哥儿跟我们说,读书于他而言很有趣……”
宝玉缓缓开口,不再是刚才那种孩童般的抱怨,倒像是在咀嚼一件极其深奥的道理:“我当时只觉得他境界高,如今我才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有趣?”宝钗也微微侧目,她也记得那日贾璟的话,可当时只觉得是少年得志的谦辞,此刻听宝玉提起却觉意味深长。
“是啊,有趣。”宝玉苦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潮红,“璟哥儿他有志向,所以他愿意去啃那些枯燥的文章,钻营那些繁琐的规矩。”
宝玉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这也是他在回府几日里,脑海里反复思索的念头。
“他可以坚持下来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从而发掘出乐趣,变得喜欢……而我不行,我在考场时想到的只是……若我坚持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招来父亲的责骂。”
宝玉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浓重的无力感,却没有再说什么。
话已至此,众人也反应过来宝玉当日突发癔症的真相。
这是将自己给压垮了,写了文章便意味着违心,不写又怕招到贾政的责骂,一来二去,心神受损也就考不下去了。
宝钗摇了摇头,还是觉得可笑,因为此等原因就放弃了或可拿下的头场。
未免……太过可惜。
宝钗微微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宝兄弟这话我却不赞同,璟兄弟有志向固然好,但若说因为心里不喜,便将唾手可得的功名弃如敝履,这却不是有趣,而是任性了。”
宝钗直看向宝玉,目光坦诚而直接:“璟兄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那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本事,可你说怕姨父责骂,便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考场之上,哪怕心中万般不愿,提笔写下那篇八股不过耗些精神气力,却能换来阖家安宁、长辈宽心、自身前途,这难道不比在此处病着,惹得老太太和太太垂泪要强?”
宝钗又道:“你说璟哥儿从中寻到了乐趣,那是他心志坚定,你寻不到也就罢了,难道就不能看在身边人的份上稍稍勉强一下自己?”
“这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难道都要像这般一弃了之,若是如此,将来大事当前,又如何立得住,依我看,这头场弃了,未免……太过可惜。”
宝钗一番话句句在理,戳中的虽是宝玉最痛的那根筋,可探春和惜春听了,却也暗自点头,觉得说得在理。
然而一直沉默的黛玉却摇头出声。
“宝姐姐说得是立身处世的道理,可却不是人人都愿意做那立得住的木头桩子。”
“这世间的飞鸟自有飞鸟的归林,游鱼也有游鱼的池渊,各得其所,哪能混为一谈?”
黛玉说到最后,竟是对着宝钗去了:“宝姐姐说宝玉提笔不过耗些精神,可这哪里是耗精神的事,分明是要磨灭自己的心志,去装别人塞给他的东西。”
“一个人若是连心里的一点真念想都没了,那活在这世上,与那庙里的泥塑木偶有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