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荣国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贾母动了雷霆之怒,王熙凤手段凌厉,加上贾政亲自出面打了招呼,宝玉“突发风邪,无奈缺考”的说法便如铁板钉钉一般传了出去。
纵然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但在贾家这等门第的压制下,也不过是几个婆子嚼舌根罢了。
如此过了数日,宝玉的病情倒是有了几分起色,虽说人还是虚得很,可那日魔怔似的胡话却是再没说过。
众姐妹听说宝玉好转,便一起相约探望。
这一日春阳暖融,透过雕花窗格洒进屋内。
宝玉见姐姐妹妹们都来了,挣扎着起身,却被宝钗拦下:“宝兄弟好好躺着,别起来折腾了。”
宝玉也没再坚持,只靠在了榻上。
宝钗便挨着榻边坐了,说了几句闲话,又拣了一件府里近日的趣事当笑话来讲。
原是王熙凤查账查出东府一个管事多吃了半年的空饷,气得把算盘珠子都拨断了两颗。
探春和惜春都笑了,迎春也抿了抿嘴,宝玉听着却没什么反应,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进屋的黛玉身上。
“林妹妹,许久未见了……”
黛玉见宝玉神色直直落向自己,若有深意道:“既然病了,好好歇息才是正理,整日里想那些有的没的反倒伤身。”
宝玉听了,目光微微一黯。
探春在一旁察觉到气氛有些僵,像是怕冷场似的,接过话头笑道:“林姐姐说得是,二哥哥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养身子,旁的等好了再说。”
说着又转向宝钗,换了个话题:“说起来,璟哥儿那边也快出考场了吧?”
宝钗自然明白探春的意思,笑道:“就是这一二日的事,宝兄弟可得好好歇着,不然等璟兄弟回来你都不好与他吃酒。”
宝玉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过了片刻,忽然开口:“璟哥儿……他是真厉害,我佩服他。”
众人一时都静了下来,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像是宝玉一个人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放出来的缝隙。
众人目光都落在宝玉脸上,等他往下说。
“当日坐在考棚里看见第一题时……我不是不会,我心里头大约知道该怎么破题,用什么典故,往哪个方向写。”
宝玉神色怔忡:“可我下不去笔……”
这番怪异的话语一时让众姐妹愣住,不知何意,探春听了更是疑惑不已。
“二哥哥,既然你知晓如何作文,为何不落笔?”
她问得直白,也没有旁的意思,是真的不理解。
会写,为什么不写?
宝玉看了探春一眼,顿时愁容满面,开口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边上的黛玉忍不住开口,给探春解答了疑惑。
“他这是觉得难受……他心里本就不愿写这些圣贤文章,若是真不会写,胡乱涂几笔也就罢了,可偏偏他知道该怎么写,这便等于逼着他把那些自己都不信的话一字一句地写下来,还要写得工整体面……这才是最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