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早日的热闹到了晚上便成了乱子,宝玉被接回府后一头扎进绛芸轩里间,任谁叫门都不肯开,贾母哄了半晌没用,贾政又没回来,不得已下只得让人把门砸开。
屋里的宝玉已是披头散发,一身锦袍皱得不成样子,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磨开的墨锭,见有人进来只往后缩,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下不了笔”“父亲要打”之类的胡话。
几个婆子上前想扶,反被他抓得满臂都是红痕。
贾母在旁边哭得肝肠寸断,当着一屋子伺候的人拍着胸脯立了重誓,往后绝不再提科举应试半个字,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宝玉的身子才慢慢软下来,一时哭得脱了力,在贾母怀里沉沉睡去。
王熙凤虽对府里人下了严令,只说宝玉是受了风邪,这才无奈退考,但底下人究竟是如何想,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当初宝玉虽然贪玩,可大伙也只以为是年少耐不住性子,没当一回事,想着再过几年兴许便能收心。
可经过这遭,虽没有哪个主子挑明,可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读书科举这条路,对这位二爷怕是彻底没指望了。
荣禧堂里,贾母靠在椅背闭目缓神,今日上上下下闹了一整天,情急时来回奔走,又抱着宝玉哭了许久,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连睁眼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待到夜色渐浓,贾政才回到府里给贾母请安。
“你的大事忙完了?”贾母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全是怨气,“早间不回来,如今回来作甚?”
贾政像是没有听见话里的埋怨,只是沉默地站着。
贾母见贾政这副任打任骂的死沉模样,那口憋了一整天的浊气猛地撞上心头,也不管什么规矩体面了,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道:
“宝玉都这样了,你倒好……稳坐衙门,连亲生儿子生死都不管不顾!”
“宝玉平日里稍有不是,你非打即骂,如今他吓病了,你倒躲得清静……”
“你过往考校他的时候,只顾想着把光宗耀祖的担子压在他肩膀上,如今压垮了,倒嫌他没用了?”
…………
贾政垂手立在当地,任由贾母将一日的憋闷怨气尽数倾泻在身上。
贾母骂得狠了,一口气泄出来,反倒觉着胸腔里那股子堵得慌的闷气散了大半,只余下浑身酸软。
贾政见母亲神色稍缓,这才开口为自己辩解。
“母亲骂得都对,儿子并非有意避家不归,实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贾政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早间得知宝玉出事,儿子在衙门里批着公文,手上却是一滴墨也落不下去,满脑子都是他小时候抓周,抓了那些脂粉钗环……那时儿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只是不愿深想。”
“后来宝玉开蒙,背正经书总不如杂书有灵性,对八股时文更是……唉,儿子不是没打,可越是逼他,他越是往女儿堆里躲……”
“儿子心里明白,这孩子……怕是骨子里就不是块敲登闻鼓的料。”
“可想是这么想,天底下有哪个父亲愿意看见这样的儿子……是故儿子心底也存了一丝幻想,想着待他再长大些便好了……”
贾政说到此处,声音也几乎变了调,眼含热泪道:“宝玉今科儿子也知晓他多半过不了县试,可谁曾想他居然连应考都坚持不下去,这……这等秉性,实在难托大任。”
“如今贾家又是这个光景,珍哥儿不在,蓉哥儿稚嫩,大哥荒唐,琏儿浪荡,儿子一人面对偌大的贾家……实在是独木难支,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偏偏元春和璟儿又如此争气,贾家大有振兴之势,面对此等机会,儿子也只能强撑,不愿给这两个孩子拖后腿,心里更是曾糊涂地指望同辈的宝玉若能争气些,哪怕只是考个秀才,也能为家里再添一份助力……”
“到那时元春在宫里,璟哥儿在朝里,宝玉在家里,三人互为臂助,贾家完全可以重振声威,若儿子能撑到那一步,那百年之后,黄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儿子也是有脸面的……”
贾政将心底积压许久的话一并掏出来,摊在贾母面前再无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