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风带着水汽，又暖又湿。
香菱从梨香院回来时，脸上不知是因着了风还是心里发慌，总归是覆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走过竹安居的门槛时，裙角竟被绊了一下，慌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定了定神后，便轻手轻脚地绕到晴雯住的里屋。
晴雯还没回来……
香菱寻了个小凳子在屋后檐下坐着，攥着袖子里那支宝钗赏的赤金簪子，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在梨香院的情形。
“香菱，有些话我不想瞒你，其实……璟兄弟如今大了，府里外头的闲言碎语也多……”
“我既被他唤一声宝姐姐，也想替他挡一挡那些不必要的纷扰，若论起知根知底、品貌才学，我虽是自夸，却也觉着与他算是……相得益彰。”
“我想……让你留意着他的心思，我也好早做打算……”
香菱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涌上一股欢喜。
在她看来，姑娘若是能和爷在一起，那简直再好不过了，两人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平日里只敢在心里偷偷瞎想，如今听姑娘话里透出这层意思，只觉得这桩美事仿佛已经有了七八分指望。
香菱当时便觉得这事有戏，又兼着对宝钗素日的敬服，便红着脸应了下来，只说愿意为姑娘效劳。
可此刻坐在廊下，微风一吹，香菱忽然又有些不安。
这种大事……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入手。
宝姑娘的意思虽明白，可也只让自己平日多留意……
这么一想，香菱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下意识摩挲着袖中冰凉的金簪，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还有晴雯呢！
晴雯与爷的关系非同寻常，再加上伺候爷起居多年，除了晴雯，没人敢说能摸清爷的心思。
若是能说服晴雯，凭她的聪明伶俐，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妥帖的法子来……
正出神间，院门口忽然走进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晴雯回来了。
香菱心头一跳，慌忙将袖中的簪子握得更紧，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只是晴雯身影似乎有些不对劲，平日里她走路都带风，裙角翻飞，可这会儿却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像是有些恍惚。
走到门槛前时，晴雯竟也似香菱方才一般，脚下一绊，身子微微一晃，虽没摔倒，却也显出几分少有的狼狈。
香菱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晴雯：“可是爷去会试的路上不顺？”
晴雯像是被惊醒一般，凑了个笑意摆手道：“没事儿，爷会试那边顺得很。”
香菱看着晴雯这般模样，方才想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忘了，正回想之际，院门口又传来了雪雁气喘吁吁的声音。
“晴雯姐姐……姑娘听说你回了，让我赶紧让你过去一趟。”
晴雯立刻应道：“知道了，我就来。”说完又转向香菱，神色依旧略带飘忽，“那我先走了，院里有什么事你瞧着……”
说完，晴雯也不等香菱回应，便匆匆往外走。
香菱站在原地，看着晴雯被雪雁带走，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诡异的不安感。
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安。
…………
晴雯跟着雪雁，一路心不在焉地走到了黛玉屋里。
一进屋，便见黛玉向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边上：“晴雯，白日你送考可还顺利？”
虽然紫鹃早打听过了，但黛玉还是想亲口从晴雯嘴里说出来才能安心。
晴雯定了定神，在榻边坐下来，笑道：“顺的，爷进去得早，没出什么岔子。”
瞧着黛玉关切的神色，晴雯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瞧爷进贡院的样子也从容得很，想来也是稳当的。”
黛玉目光从晴雯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