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反倒是贾母愣住了，没曾想眼前这个素日寡闷的儿子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可如今……怕是不成了。”
贾政涩声道：“儿子今日说这些，既是为了宝玉，更是为了咱们贾家，您也知道，朝廷的恩典爵位在大哥一脉。”
“宝玉无爵可袭，若再无一纸功名傍身，将来在这京城权贵圈子里便是个白身，就算日后璟哥儿有门路给他谋个像样的差事也是难于登天。”
“况且宝玉那身子骨……又不可能投身行伍。”
贾母听完贾政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方才的怒火像是被冷水浇了，只剩下缕缕青烟，呛得人眼眶发酸。
眼前这个素来古板方正的儿子，此刻竟也红了眼圈，肩膀微微佝偻着，仿佛也被今日之事抽干了精气神。
良久，贾母才长长叹了一声，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罢了……你心里苦，我都知道，可宝玉……”
话音最后，贾母还是忍不住说起了宝玉，尾音拖着长长的疑问之意。
贾政知晓母亲心思，木然地点点头。
“母亲……是时候……给宝玉寻门亲事了。”
贾母微微一怔，随即开始盘算。
似璟哥儿、宝玉这等正在读书的家族子弟的婚事，向来是能晚便晚，以璟哥儿为例子，他当时过县试时能寻到的亲事和如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而考过殿试又将会是另一番光景。
越晚，本钱越足，能挑选的范围也就越大。
贾母这几年也是如此做的，为此也不知挡了多少亲交的话头。
“宝玉……真的不能再等等？”贾母还是不忍心，问向贾政。
毕竟还是自己最疼的宝玉，若是能和璟哥儿一样，哪怕只得了个秀才，将来能选的门第也会宽裕些。
贾政长叹一声，见母亲仍不死心，声音里全是绝望。
“当初……璟儿来府里时，我便想着让宝玉多与他交往，看看能不能让璟儿耳濡目染一下宝玉。”
“后来……詹先生进府，虽他才学不显，可府试过后儿子也瞧出此人颇有韧性，也愿意让他继续教着宝玉，想着在宝玉身旁言传身教一二……”
可谁曾想这二人竟然连一丝一毫都影响不到自家儿子，贾政一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同时心下更是无奈，但凡宝玉能得二人一半韧性，又哪会是如今的样子。
“如今既然宝玉无心上进，那拖着也是浪费光景，年纪大了没有功名在身反而难以说亲，不如就趁眼下好好选选，能寻的人选反而大些……”
贾母沉默许久，终究是点点头，而后母子二人又议定了几件族务琐事，无非是如何安抚下人闲话，如何低调处置宝玉之事。
待贾政从荣禧堂退出来时，夜已深沉，冷风一吹，才觉出额上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贾政并未直接回梦坡斋，而是信步走到绛芸轩外，透过半开的窗棂，隐约还能看见袭人和几个丫鬟守在宝玉榻前。
贾政驻足片刻，见宝玉在向几个丫鬟似是诉苦的模样，终究是没进去。
月光如水，照着贾政略显苍老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过往对宝玉抱有的期望，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于国于家，他向来都是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