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听了这一番话,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激动:“林妹妹,你我二人果然是知己……”
然而黛玉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宝玉,眼神里既有可怜,也有一丝不忍说破的担忧。
“我知道我要走的路,也想好了自己日后要付出的代价。”
“可宝玉,你呢……”
黛玉的目光落在宝玉脸上,不带一丝犹疑:“你只是觉得这条路听着痛快,我说的话恰好搔到了你心里的痒处,可你仔细想过没有……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你又是否做好了走下去的准备?”
宝玉微微失神,此刻在黛玉面前仿若孩童。
只沉默的看着,一言不发。
黛玉见宝玉低头沉思,眉间郁结稍解,知他已在听进去,便放轻了声音,缓缓道:
“便是我……虽与你素来不过是兄妹之情,并无他念,但这几年到底一处长大,论起情分也不忍见你如此磋磨自己,我也想最后劝你一句……”
黛玉语气虽淡,却也恳切:“你这等行径,看似是守着本心不肯屈就,实则却是优柔寡断不敢担当,若真认定科举这条路不是你要走的,当初便该堂堂正正与长辈分说,哪怕撞破头皮也算是个有肝胆的男儿。”
“何苦犹豫着一拖再拖,直至今日叫阖府悬心,反倒落了个任性妄为的名头。”
“你这并非是率真,而是懦弱……”
说完,黛玉便离开了绛芸轩,只留宝玉一人独坐榻上。
而他脸色却是一变再变,方才林妹妹说的诸多话语此刻全然忘了,只听得刚开始那一句……
虽与你素来不过是兄妹之情……
兄妹之情……
兄妹……
宝玉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脊背一松,整个人向后仰靠在榻上,目光空茫茫地望着帐顶的流苏。
流苏纹丝不动,正如他此刻死寂的心。
先前因黛玉懂他而生出的那一丝慰藉,此刻全化作了穿心而过的寒冰。
他原以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不与他讲仕途经济的人,是唯一能懂他心中本性的人……
可这唯一的指望,如今亲手给他划了一道界限……只是兄妹。
宝玉猛地直起身,原先僵白的脸上竟泛起病态的红,攥着被褥猛地朝前甩去,可这被褥又被他压在身下,胳膊猛地用力之下整个人却从榻上滚下。
宝玉一时心下郁结,捶地大喊:“全是假的!功名……担当……兄妹,全是假的!”
…………
黛玉刚出绛芸轩院门,忽然就听见了屋里的这一声嘶吼,无奈回头望去。
原以为宝玉至少能听进去半句劝,没成想他竟是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只顾着泄自己那点儿女情长的闷气。
方才说的那么多话,倒像是说给了聋子听。
黛玉微微摇头,侧回身子回自己屋里,终究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