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并没有立刻进屋，只身坐在竹安居院中的石凳上。
暮色四合，晚风带着些微的寒意，吹得他头脑愈发清醒，却也吹得心头那股子荒唐感愈发浓烈。
去张府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有恩师这座靠山，只要不理朝中的纷争，待在翰林院里养精蓄锐，等日后太子登基，凭着伴读多年的情分，再凭实打实的政绩慢慢升迁，不偏不倚便是明哲保身之道。
现在想来，这念头简直荒唐得可笑，更何况他和张允明也根本不是一路人，恩师是清流文官，根基在地方门生，就算不站队也有足够的资历和人脉兜底。
可他自己顶着太子伴读的名头，背着北卷士子的招牌，还是满京城武勋默认的领头人，如今一看，简直头上插满了靶子，跑哪都躲不掉。
恩师……是兜不住自己的，能够容纳自己的朝里非新即旧，可夏阁老那边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毕竟自己未来就是打算处理这些南边连成片的书香世家。
可……齐刘二人，在贾璟看来各有优劣，一时还真……
恰在此时，一股淡淡的花香从背后袭来，贾璟不自觉地回头。
只见黛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身上披着件月白色的绣梅外袍，正静静地望着他。
贾璟有些错愕，忙站起身：“林妹妹……你怎么来了，这风大，仔细着凉。”
黛玉越过贾璟，走到石凳前坐下，眼神狡黠地看着贾璟：“出闱后你不肯来看我，难道还不准我来看你？”
贾璟一怔，连忙走到黛玉身边躬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出闱后有些事要忙，我……”
黛玉未理，沉默的侧过身子。
贾璟无奈，只好绕到黛玉面前，躬身道：“此事是我做得不对，我……”
黛玉依旧沉默，又扭过身子背对着贾璟。
贾璟看着这孤零零的一个石凳，心里无奈，赶明得让晴雯寻人再造一个石凳放着，不然说话都不方便，但此时也只得围着黛玉转圈，再次走到黛玉面前。
可这一回贾璟尚未开口，反而是黛玉抢先一步，眼神怔怔地看着贾璟。
“现在……你明白我这几日的心思了？”
贾璟一愣，随即慢慢回过味来，一时心里歉意与甜意交涌，半晌才道。
“我明白了……是我疏忽。”
黛玉这才轻轻哼了一声，取过身上的外袍给贾璟披上：“你现在又不是当初在北街时那般孤身一人，许多事都得想想身边人，就说这次，老祖宗一直都想寻你说说话，你可倒好，回来倒头就睡也就罢了，今日就忙到不能去陪她说说话？”
贾璟低头看着肩上的绣梅外袍，衣料还带着黛玉身上的暖意，方才这些翻来覆去的权衡与焦灼，此刻都被这件薄薄的外袍轻轻裹住，熨帖得他说不出话来。
“林妹妹说得对，我待会是该去看看老祖宗。”
如今想想白日老祖宗把自己叫去恐怕确实有话想对自己说，只不过因着马尚在场，之后自己便又去寻二伯父，这才一直没空。
黛玉见贾璟这副呆样，摇头痴痴一笑：“眼下老祖宗都歇了，你还想去打扰她？”
贾璟恍然，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明月，夜已经沉得很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从张府回来时天色就已经暗了，方才坐在石凳上发呆又不知过了多久，眼下老祖宗恐怕早就歇了。
贾璟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那……明日。”
黛玉笑着轻嗯一声，像是在质询贾璟：“明日再说？”
贾璟会心一笑，明日再说……当年自己随口说的一个笑话，怎的黛玉至今还记着……但随即一时恨不得身上多长两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