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不知道周观是我的人,不知者无罪,这银子是你的赏钱,可日后若还敢如此,这一封银子就是你将来的买药钱。”
宋老三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小姑娘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风都模仿出了几分神韵,让蹲在一边的周观忍不住偏过头去偷笑了一下。
宋老三低下头,声音慢慢沉了下去,“我原以为那一拳打出去,少不了一顿板子,可你家爷不但没追究,还给我封了银子。”
宋老三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宋老三在街面上混了大半辈子,被人骂过打过赶过,可从来没人跟我讲过这种话……既赏了银子,又给了体面,还留了台阶。”
“之后我便想着去荣国府寻你道个歉,可荣国府我谁都不认识,实在没门路寻到你……”
宋老三说到这般地步,周观哪好意思真收他的银子,虽说这几十两对于寻常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对周观来说……也确实不少,但总归比不上自己的颜面,也犯不着贪拿这银子落人口实。
周观当下便推辞道:“别,你自己拿着吧,都是府里赏你的,我拿了算什么事儿。”
宋老三攥着布包,看了周观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几分客套来。
可周观神色坦然,没有半点欲拒还迎的意思。
宋老三眉眼一低,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小哥儿真是个敞亮人,但这银子你一定得收。”
周观一愣:“怎么还绕回来了?”
宋老三啧了一声,缓缓道:“我听说……你家爷想办一间义塾。”
周观微微一怔,这事府里确实早有风声,说是等殿试结束后便开始操办,可这消息府外的宋老三怎么知道的?
宋老三干咳了一声:“我有个远房表弟,在荣国府后街帮人修屋顶,那日听你家院里的下人闲聊时提了一嘴,说你家爷有这心思。”
宋老三说着目光开始飘忽:“我……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岁……”
宋老三话没说完,周观却已经听明白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一股子憋不住的笑意,最后终于没忍住,长长“哦”了一声。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老三被周观这么一指,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竟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难得地局促起来,拿烟杆的手胡乱摆了摆,嘴里含含糊糊道:“也不是……我今日来还银子是真心的,这义塾的事……是顺带一提,顺带一提。”
周观看着宋老三这副又窘迫又硬撑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的火气,只有看戏的玩味。
宋老三见周观不说话,咬了咬牙,把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周观手里:“这银子你一定得收,你不收,就是还生我的气!”
周观还没来得及推辞,宋老三已经退后一步,也不含糊,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了一巴掌。
周观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宋老三这一巴掌下手不轻,半边脸颊立时浮起一个红印子,可他像是没觉着疼似的,眼眶反倒先红了。
“小哥,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宋老三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混到四十好几还没点出息,可我那孩子……我实在不忍心让他跟我一样。”
周观见宋老三这副模样,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骚动,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狂喜和急切,直冲云霄。
周观与宋老三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说闲话,几乎同时拔腿,一前一后扎进了人群里。
宋老三在前面拨开人流,周观紧贴着他的后背,两个人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密不透风的人堆里硬生生撕开一条窄缝。
“榜出来了!”
“快看!快看!”
“一甲!一甲出来了!”
黄榜已经贴出来了,一张裱好的长纸展开在墙上,墨迹在晨光里清晰无比。
礼部的官员还站在高台边上整着手中的簿册,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声唱名。
宋老三的目光刚一落在皇榜上,瞳孔骤然收紧,一把推开周观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小哥快跑!!”
周观此时也刚好看见黄榜上贾璟的名字,脑子里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宋老三一股巨力往外推,而后整个人顺势往人群外跑。
同时,人群里忽然起了另一股骚动。
十几个身形利落的泼皮闲汉,几乎在周观转身的同一瞬间,便纷纷从人群的各处窜了出来,齐齐朝着同一条巷子的方向涌了过去。
宋老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当初得了贾家重赏的事早就在京城的泼皮堆里传开了,这回只怕这些人也都惦记着赏银。
宋老三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得干净,猛地抽身几步窜到巷口,一把张开双臂堵在了狭窄的入口处。
“都给老子站住!”
“宋老三,你他娘的发病了!”
“别挡路,快让开!”
…………
跑在前面的周观听着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泼皮正一拳一脚地砸在宋老三身上,当下声嘶力竭的大吼道:“宋老三!”
宋老三正用肩膀硬扛了一个壮汉的冲撞,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
偏过头朝周观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嘴角的血珠子正往下淌,脸颊上青紫交加,可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却浮起了一抹笑意。
他知道,自己儿子入学的事,多半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