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
今日是个大日子,也是个燥热的天气。
周观天不亮便出了门,这一回他没敢托大,早早便揣了一兜干饼子,在宫墙根底下占了块还算不错的位置,脚边搁着个水囊,里头灌的是晴雯临出门前塞给他的凉茶。
“这回要是再被人截了胡,你就别回竹安居了。”
晴雯说这话时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眼风扫过来,周观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上回会试的事,他被晴雯念叨了整整半个月,每逢碰面晴雯都要拿这事出来说道说道。
什么“周大爷腿脚不利索”“周爷跑不过泼皮无赖”之类的浑话,变着花样往外冒,偏偏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所以这一回周观是发了狠的。
昨夜他早早就歇下了,睡前还在被窝里把路线默默盘算了一遍,从宫门到荣国府有几条巷子能抄近道,哪条路平坦好跑,哪条路狗多容易绊脚全都打听清楚了。
此时宫门外地上已经坐满了人,像是这满京城的闲汉泼皮一夜之间都聚到了这儿,有和衣睡了一宿的泼皮,有面黄肌瘦的老汉,也有几个穿着绸衫,看着像是谁家管事的体面人。
大家伙儿都仰着脖子,眼巴巴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等着那一声炮响。
爷一大早就进宫参加传胪大典了,到时自然会知晓自己的名次,可府里人还候着,周观也只剩这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自然不愿错过。
周观从褡裢里摸出一个油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在人群里来回逡巡,没瞧见那个该死的身影,心里略微踏实了些。
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周观闲着无聊,竖起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嗡嗡的像一窝蜂,有人猜今年状元是谁,有人说昨儿夜里看见礼部的车马进了宫,有人压低了嗓门赌贾家那位爷能不能进一甲。
周观听见“贾家那位爷”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了,装作没听见,低下头去抠鞋边沾的泥。
“我听说荣国府那位,可是太子伴读出身……”
“什么太子,如今是陛下了。”
“对对对,陛下!这伴读的情分在,名次还能差得了?”
“那可不一定,殿试看的是真本事,光靠情分顶什么用?”
周观听着这些话,心里既得意又焦躁,得意的是自家爷的名声已经传到街面上来了,焦躁的是那榜还没挂出来,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正想着,身侧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和调侃。
“小哥儿,好久不见。”
周观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
浓眉,阔口,眼底带着一股子市井里磨出来的痞气,嘴角微微勾着,倒像是真的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宋老三。
周观瞪着他,手里的油饼捏得变了形:“你怎么又来了?”
“我……”
宋老三张了张嘴,又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措辞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上回那事,是我不对。”
周观愣住了。
他以为宋老三会像上回一样嬉皮笑脸地呛他几句,或者干脆摆出一副横架势,可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开口道歉了。
周观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手里的油饼被捏得碎了一块,掉在衣面上也没顾得上拍。
宋老三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日我娘病得急,抓药缺银子,我心里急才冲动了些,抢了你的头彩,是我不地道。”
宋老三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鼓鼓的布包,掂了掂,朝周观递过来:“喏,这是那日荣国府赏的银子,我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给你。”
周观难以置信地看着宋老三,面前的布包鼓鼓囊囊的,隔着布面都能看出里头银子的轮廓。
他虽不清楚上回宋老三具体得了多少赏银,但想来过百两肯定是有的,哪怕一半也足够一家数年的嚼用,眼下这宋老三居然真舍得掏出来?
周观没有接过,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宋老三好几眼,想要从他脸上找出几分虚情假意来。
可宋老三的表情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没有嬉笑,没有耍赖,甚至连那股子惯常挂在脸上的痞气都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观说不上来的神色。
像是后怕……
宋老三见周观不接,索性把布包往周观怀里一塞,然后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摸出旱烟杆点上,猛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才开口说话。
“你是不知道,那日回去之后,我冷汗出了一宿。”
宋老三说着,拿烟杆子指了指周观:“当我得知你是荣国府的人……还是那位爷的驾车仆从后,我心里那个怕……”
周观看着宋老三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散了几分,他明白宋老三的意思,说句心里话,若不是爷发话,他事后必然会去寻宋老三的麻烦。
虽说他在府里只是璟大爷的驾车小厮,可在府外寻几个泼皮把宋老三的摊子砸了都是一句话的事。
宋老三又吸了一口烟,借着这口烟把心里的余悸压下去,才继续开口。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这事……想着自己会不会被打一顿丢出城,想着我娘要是没了儿子怎么办……”
宋老三苦笑了一下,拿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灰:“我甚至连包袱都收拾好了,打算天一亮就带我娘出城躲一阵。”
“可第二天来了一个小姑娘……给我传了你家那位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