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前的几试不同,殿试并不讲究糊名于誊录,这也是殿试前那么多贡士向朝中阁老递拜帖的原因。
让阁老认得自己的字,晓得这一科有自己这个人,到时候卷子送到案上,落笔定名次的时候好歹也有个依靠。
阁老们阅卷的地方设在文华殿西侧的偏厅里,入夜后烛火通明,数盏高足铜灯并在一处,将长案上摊开的卷子照得纤毫毕现。
案上的卷子堆得不算厚,能走到殿试这一步的,无一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的顶尖人物,可越是如此,越需要读卷官们细细甄别。
殿内极静,只有翻页的声响偶尔在屋内响起,几个读卷官各自低头批阅,偶尔在纸边落几笔批语,偶尔低声交换一句看法。
齐淮坐在案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一份摊开的卷子上。
考到如今这一步,能坐在皇极殿里写策论的贡士才学相差不会太远,都是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八股策论信手拈来之辈,真正能分出高下定出名次优劣的,其实是文章背后的见识与格局。
这也是殿试为何独重策问的缘故。
齐淮微微抿了一口茶,正欲收回目光继续阅卷,坐在他身侧的一位读卷官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声音虽轻,但落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包括齐夏两位阁老在内的其余几位读卷官闻声皆是一怔,纷纷抬起头,朝那读卷官投去询问的目光。
只见这位读卷官正盯着手中摊开的一份卷子,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字句。
他先是往前凑近了些,逐字逐句地再看一遍,随即又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案几,直直地看向齐淮,脸上神情颇为纠结,似是惊疑,又似是不敢置信。
坐在齐淮身侧的夏阁老见状,却笑呵呵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捻了捻胡须,打趣道:“陈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连下巴都要惊掉了?”
虽然这位姓陈的读卷官什么都没说,可夏阁老一眼便猜出,只怕这卷子出自齐淮门生之手,是故才犹疑不定。
陈大人被这一问,脸上更显窘迫,想说什么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只能将卷子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双手呈至齐淮案前,语气凝重道:“齐阁老……您……您还是亲自过目吧。”
齐淮眉梢挑了一下,见身侧的夏鸣正玩味地看着自己,坦然道:“夏阁老不妨同看。”
“哦……那老夫便叨扰了。”
夏阁老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坦然相邀,当下便悠悠站起身,踱步到了齐淮身侧。
他并未立刻俯身去看,而是先偏头看了齐淮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他便也顺势将目光投向了那摊开的卷面。
入目便是力透纸背的馆阁体,筋骨分明,气势沉凝,还算值得称道。
夏阁老原本捻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细看正文。
而后夏阁老脸上的笑意在视线触及文中某一处论断时,便一点点收敛了,他先是微微眯起眼,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随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此时原本还在各自阅卷的几位读卷官,虽未敢擅离职守,但眼角余光早就锁定了这边的动静。
见夏阁老方才还一副准备看笑话的模样,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更是精彩纷呈……惊愕、狐疑,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铁青。
“怎么回事,连夏阁老也……”
“什么文章能让他看傻了眼?”
“莫非这卷子的考生真是齐阁老的门生,可若是门生,齐阁老怎会也这副神色。”
几位读卷官面面相觑,心中念头飞转,却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份安静,只能目光往两位阁老这边撇。
夏阁老读得极慢,呼吸声逐渐加重,当他看到文中隐晦指出“儒家之教,善修其身,可治一方,然其理不足以平四海之波,其法不足以解天下之困”时,瞳孔骤然收缩,想要开口反驳,却又沉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