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寻不到合适的论断,而是不敢开口。
无他,只因这位考生给出的理由让他哪怕身为阁老,也不敢贸然置喙。
文章并未全盘否定圣贤之道,反而承认了儒家在修身、齐家、治国层面的不朽功勋。
然而,在论及“平天下”这一终极命题时,考生笔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夏阁老头皮发麻的论断……
“平天下者,非礼法之教化可成,乃天命之所归,唯帝王承天受命,总揽权纲,方能扫六合、定八荒。”
“儒生所习皆为臣之道,而非君之术,以臣子之道妄谈平天下,是为僭越。”
夏阁老此刻背后冷汗涔涔,寻常酸儒可以批评此等文章离经叛道,但他不能,他若是此时跳出来斥责这文章狂悖,万一传到萧镕耳中,日后下场必是抄家灭族,绝无半分活路。
可若是附和,又等于否定了儒家千年来的圣人之言,成了斯文的叛徒。
一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夏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颤抖着落在考生姓名籍贯那一处。
贾璟……
“齐阁老,你这位弟子胆子很大。”
齐淮并未应声,心里同样在翻江倒海,依他看来,只要贾璟老老实实写一篇四平八稳的策论,凭借贾璟的才学与自己的扶持,再加上陛下对贾璟的那份信重,今科状元简直是囊中之物。
平平稳稳地登高科、入翰林,日后无论是随侍君王还是入阁拜相,皆是坦途。
何必……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写下此等惊世骇俗的文章?
但齐淮转念一想,便又从这文章里看出了另一面,这篇文章看似在阿附皇权,可真正落刀的地方是儒学本身,它把儒家的职能划定在“治国”这一层,而把“平天下”剥离出来交给了帝王。
这看似是在抬举皇权,可实际上是在告诉天下人,儒生不要把“平天下”挂在嘴边,你们没有这个资格。
齐淮忽然想起了这些年新政推行时遇到的那些阻力,那些在朝会上引经据典,搬出圣人语录来挡他路的人。
他往往拿这些人没有办法,因为这些人手里攥着圣人之言,自己不能直接说圣人之言不对。
可这篇文章不一样,那些一直拿圣人之言阻挠新政的人,若是碰上这篇文章,大约连反驳的根脚都找不到。
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以儒臣之见僭越君王之权,这是自寻死路。
齐淮看了夏阁老一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夏阁老觉得如何?”
夏阁老正满腹心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答,只含糊道:“老夫……还得再想想。”说完便像是躲什么瘟疫一般,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再往齐淮那边看。
齐淮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在竖着耳朵的其余几位读卷官,淡然吩咐道:“这份卷子,大家一起来看看吧。”
几位读卷官纷纷起身离座,围拢到了齐淮面前的长案附近。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变幻莫测的脸庞。
起初,众人只是默读,殿内还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然而,随着众人目光移动,惊叹声、吸气声、甚至是几声极轻的咂舌声,开始在寂静的深夜里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齐淮负手立于案旁,静静看着众人神色各异的反应,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卷面上移开,汇聚到他身上寻求答案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文章千古事,今日这考生所写是对是错,留待后人评说便是,但在此刻,这就是我们要呈给陛下的考卷。”
“诸位大人,谁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