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的五千人已经全部集结过来,从南到北,横穿整个岛屿,刺刀和军阵一波一波冲击岸上的四千英军。
黑夜之中,压根就没什么特别的战术,纯靠着一腔血勇,互相攻击。
没有人知道自己前面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他们只是握着刺刀,跟着前面模糊的身影,向着大概的方向冲去。
别说被冲击的防守一方,就算攻击一方,也已经组织混乱起来。
士兵们只是听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盲目跟着自己人前冲,直到面前出现阻碍,或许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刺刀,或许是一道人墙,或许是敌人枪口的火花,才浑身紧张,开始白刃战。
若不是拿破仑身先士卒,这样混乱的组织,都不需要敌人出现,自己就要散架。
“进攻——进攻——进攻——不要停留——”
拿破仑高举着一把长剑,在人群中大声呼喊,鼓励着自己的士兵。他们已经把邦尚侯爵的溃兵驱赶到了英军当中,正要趁势接近,以乱打乱。
乱战的核心就是,让敌方比自己更乱!
轰——
轰——
啪啪啪啪——
英军的火力开火,葡萄弹和子弹如雨点一样打来,响起一片惨叫之声。
有共和军的,有旺代军的,此时他们都在黑夜中,只是平等地被弹药横扫。
但毕竟,黑夜中的射击效率还是太低,加上混乱的场面,白刃相交很快变成了主流。
嗖嗖嗖——
叮叮叮——
武功高手们轻功翻动、武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时响起兵刃入肉的声音,一时间,整个战场打得一片狼藉。
可毕竟,这五千突击队,乃是拿破仑精选的,集中了军中大多数武功高手,英军的武功高手一露头,就有更多共和军的高手围上去。
一个英军高手刚挡住面前的一剑,侧面又劈来一刀,他勉强侧身躲过,背后又刺来一剑。战场上,从来不讲一对一。
高手数量上的巨大优势,一下子压倒了英军。
夏雷特男爵挥舞着一把海军短弯刀,舞得上下纷飞,一套刀法使出,仿佛水银泻地,周边数人都被压着打。
这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弯刀,随着他在战舰上指挥意气风发,可现在,作为一个国王的男爵,他也只剩下这把弯刀陪伴自己了。
叮——
他又是一招斜劈,逼退了一个冲上来的共和军高手,正要再接再厉,解决这个敌人,只见周围直直冲上来两剑一刀,同时攻向自己浑身要害。
夏雷特男爵转身躲避,拉开距离,赫然发现,他的军阵已然被冲得七零八落,大部分人非死即降,少部分人四散逃亡,只剩下一小部分人还在抵抗。
天父啊!
夏雷特男爵明白了什么,他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只见他不退反进,迎着四个武功高手的锋锐,劈出了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一刀,刀光仿佛能划破夜幕。
但这璀璨刀光只是一瞬,下一秒,它就彻底熄灭了。
哐当——
一把精致的海军弯刀跌落地上,浓烈的热血顺着刀锋流淌。
但在夏雷特男爵眼中,他仿佛看到了这把刀觐见国王时的样子。
邦尚侯爵同样看到了一片溃败,他已经不想打了。
跟着他溃逃过来的旺代军,除了被友军火力误伤的人之外,剩下的都在一处海滩上集结自守。
背后是波涛汹涌的海水,周围是团团围困的共和军。邦尚侯爵眼中显出了决绝之色,主动走了出来。
他高举着长剑,大声呼喊:“我是旺代军的邦尚侯爵,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我要见波拿巴将军,我知道他在这里——”
围困的共和军骚动了一下,不一会儿,人群中自动分出了一条通道,一个年轻人,戴着三角帽,就从这通道中大步流星走出来,仿佛没看到邦尚侯爵手中的武器一样,大咧咧地走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邦尚侯爵,是邦尚侯爵吗?我就是拿破仑——”
语气非常自来熟,仿佛这不是惨烈的战场,而是巴黎的沙龙。
邦尚侯爵一眼看到了走出来的拿破仑,不由得暗暗点头,上前行礼道:“波拿巴将军,听说您也是贵族出身,我希望,您秉持一个贵族的风范,不要杀害放下武器的人。”
拿破仑却笑道:“邦尚侯爵,您说错了!现在是共和国,我们都是公民!”
“况且我这个科西嘉贵族和您这个旺代贵族一样,都是旧制度下的边缘人,没必要为了一个远在巴黎的国王,流血牺牲,您觉得对吗?”
“我不是为了巴黎而战,我是为了旺代而战!”
“但这场战斗,是没有必要的!”拿破仑道,“高卢人打高卢人,流的都是法兰西的鲜血!”
“这都是多么好的小伙子呀!”拿破仑望着邦尚侯爵背后的士兵,主动夸赞起来,“不应该白白浪费在这里!”
“但你们,想要强行改变旺代的信仰,改变旺代的传统,这只会带来战火!”邦尚侯爵眼神犀利,缓缓开口,“你今天可以击败我,但你明天,还是要面对旺代的怒火!”
拿破仑声音低了下来:“莫特朗德先生,没有向您转达我们的条件吗?我想,您当初释放俘虏,恐怕也存了留退路的心思吧?”
邦尚侯爵点点头,又摇摇头:“波拿巴将军,您派来谈判的人选非常精妙,条件听起来也很诱人,你们今天,也显示出了足以稳定局面的战斗力。”
拿破仑一听有门,大喜过望。
“但请恕我直言,我信不过你们,我信不过巴黎。”邦尚侯爵话锋一转,“一旦我们放下武器,接受整编,万一巴黎反悔,我们不就完全被动了吗?”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国民公会出一道正式法令!一道像南特敕令那样的法令!”
………………
“这绝无可能,共和国不会开这个先例!”刚登陆的圣茹斯特当即拒绝。
“您要国民公会宽容旺代的拒誓派教士,那就打到底吧!不愿意宣誓效忠共和国的,只能视作敌人!”
“他们愿意接受军队整编,换取宗教自由!”拿破仑脸色沉凝。
“一个共和国,不应该有区别对待。暂缓征兵可以考虑,但拒誓派教士的事情,绝不可能妥协!”圣茹斯特当即道,“妥协就是背叛,旺代可以妥协,其他宣誓的教士,不都被背叛了吗?”
“审判旺代是我的权力,您不应该插手!”
“圣茹斯特特派员,您要明白,共和国只需要别人不反对他就行了,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他!”
“无论蓝色教士,还是白色教士,只要不反对共和国,我们都应该宽容!”拿破仑也有些生气,胜利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波拿巴将军,您听听您在说什么?”圣茹斯特也生气起来,“就凭您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都可以上断头台了!”
“别人怕你的断头台,我不怕——”拿破仑大喊道,“圣茹斯特特派员,我只是通知你,并不是请求您。”
“我已经向巴黎写信了,丹东先生会支持我的!”
圣茹斯特一听拿破仑越级上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破仑·波拿巴,我正式警告您,您已经越权了!”
拿破仑耸耸肩:“那就走着瞧!”
说着,拿破仑转身就走,他还要去安抚卡特利诺率领的那股旺代军。
那边虽然有马蒂厄和革命公主劝说,可还需要自己亲自去一趟,给个保证。
………………
丹东接到的拿破仑报告,有厚厚一叠。
里面详细叙述了旺代的种种情况,和旺代需求的政治对策,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仿佛早就做过调查一样。
丹东越看,心中越是点头,这个拿破仑,不仅仅是个军事人才啊!
但他看到拿破仑最后的宽容旺代拒誓派教士的建议,丹东还是心中一抖。
他知道,这是个巨大的问题!
自从那个已经逃亡国外的塔列朗主教提出教士宣誓效忠共和国的事情之后,此事就愈演愈烈,随着革命的加深和激进,已然成了一个无法碰触的问题。
说到底,教士到底应该效忠共和国,还是教廷,这是一个不容讨论的问题。
在共和国看来,教士绝不能效忠教廷,这是绝对的背叛。
而随着国民公会的激进派推动议题,甚至连天主教本身,都是一个落后的代表,需要彻底扫进垃圾堆,更何况拒不宣誓的教士。
他明白这个问题有多严重,但他也认同拿破仑这份报告。
如果不用宗教宽容拉拢旺代的话,旺代只会成为共和国无尽的失血点。
想了半天,丹东还是下定了决心。
………………
孔雀街。
依旧是那座小酒馆,依旧是后面的密室,丹东和罗伯斯庇尔,面对面坐着。
罗伯斯庇尔一边翻阅报告,指头一边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击。
等他放下报告,那个写着路易·卡佩去死的的咖啡托盘,现在换成了山岳派万岁的字样。
罗伯斯庇尔脸上毫无表情:“丹东公民,我记得我们有个约定,共和国的内政,不容妥协。”
“但为了共和国,这种妥协是值得的!”
“丹东公民,我明白了!”罗伯斯庇尔点点头,“但是我拒绝——”
“共和国妥协了很多,不能再妥协下去了!”
“哪怕你开口,我也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