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份报告,您认同吗?”
“我认同他的内容,不认同他的结论!”罗伯斯庇尔当即道,“不错,旺代的情况是比较特殊,但这不是妥协的理由!”
“共和国,是要建立一个均一平等的共和国,不应该有任何一个地方搞特殊。”
“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取消了布列塔尼的三级会议,撤销了布列塔尼大量的自治权,哪怕引起舒昂党叛乱,我们都没有退缩。”
“我不认为,应该为旺代退缩!”
“舒昂党是为了保王,旺代人是为了追求宗教自由!”
“都一样!”罗伯斯庇尔声音坚定,“都是为了反对共和国!”
“真的不能再合作一次吗?”
“我不能再背叛了!放走普鲁士国王的时候,我已经背叛过一次自己了!”
丹东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
数日后,一道《旺代善后法令》的讨论,出现在了国民公会,当即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里面宽容拒誓派教士条款。
拒誓派教士,被包装成了所谓宽容派教士,凡是在旺代的教士统一甄别为宽容派教士,允许公开在教堂弥撒,正常领取年薪,但只按照教堂数量给予名额,由旺代自己上报名单。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给拒誓派教士开了口子!
当即就引起了激烈反对!
以罗伯斯庇尔、马拉两人为首的激进派,全部投了反对票。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个法令居然通过了!
吉伦特派和丹东派完全站在了一起,甚至平原派的西哀士,也带头投了赞成票,一下子凑够多数票,通过了法令。
马拉和罗伯斯庇尔当即知道,这是丹东私下串联,准备好的突然袭击,当即脸色大变,拂袖而去。
观众席上的戴衢亨,看到这一幕,却是微微一笑。
“梅特涅,”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成功了。”
梅特涅点点头,望向那个大顺人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佩服。
因为西哀士的赞成票,乃是他们奥地利大使馆,通过中间人去推动的,只说是为了保护天主教信仰,给西哀士送了一笔献金,请求他赞同法令。
戴衢亨本人,更是亲自上阵影响,在吉伦特派的沙龙上,大肆宣扬宗教宽容的好处,尤其以大顺的宗教自由政策做背书,显得颇为伟光正,就是为了通过这条争议巨大的法令。
现在看这个情况,丹东和罗伯斯庇尔,怕是因为这个法令决裂了!
“先生,下一步呢?”梅特涅再次请教。
戴衢亨望着罗伯斯庇尔和马拉离去的背影,智珠在握:“去找埃贝尔!”
………………
接到巴黎法令的圣茹斯特,第一时间就冲回了巴黎。
他一路冲进罗伯斯庇尔的简陋单间,急切开口。
“罗伯斯庇尔公民!”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不阻止?您背弃了对我的教导吗?”
罗伯斯庇尔脸色难看,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几份报纸,沉默地推了过去。
正是马拉的《人民之友》和埃贝尔的《杜歇老爹报》,上面详详细细描述了整个法令的前因后果,对丹东和国民公会疯狂开炮,几乎都将丹东打成了叛徒。
圣茹斯特看着手上的报纸,脸色非常难看。
“国民公会变质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救国委员会也变质了!他们都在妥协,都背叛了革命的原则!”
煤油灯的灯火闪烁,映得圣茹斯特俊美的脸庞明暗不定,阴沉极了。
“罗伯斯庇尔公民,不,老师——”圣茹斯特道,“您是我革命的引路人,是我的老师,我时时刻刻以您为榜样!”
“之前我给您写信,是想着借助您的威望,当选国民公会代表,但我也真心实意视您为革命的表率。”
“现在革命队伍中,出现了软弱的人,我希望您能站出来!”
“您教导过我,革命资历不能当任何人的护身符!”
罗伯斯庇尔没有回话,沉默了一阵子,方才无奈道:“可这个法令,已经通过了,是国民公会通过的,我们来不及阻止了。”
“您不能再坐视下一个退让发生了!”圣茹斯特大声道,“您要站出来,改变这个现状!”
“您是不可腐蚀者,不应该有任何退让,哪怕对方是丹东——”
丹东这个名字一出来,一下子炸裂了屋中的空气,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连屋中的灯火都晃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
“您要向丹东进攻,要向他的妥协进攻——”圣茹斯特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您告诉过我,革命资历不能当任何人的护身符,对丹东也一样!”
“旺代那个桑泰尔,资历同样很老,可他照样上了断头台!”
罗伯斯庇尔瞳孔缩了缩,没有说话。
………………
“埃贝尔先生——”戴衢亨一脸严肃,“现在国民公会就需要您说话呀!”
“这个国民公会,在丹东他们把持之下,已经不代表人民,不代表革命了!”戴衢亨满口都是在巴黎学到的新鲜词汇,仿佛是一个从三级会议开始革命的老资历。
“现在这个时候,正需要您这样的人站出来,拨乱反正,还法兰西人民一个朗朗乾坤,粉碎以丹东为首的反革命团伙!”
埃贝尔很是意动,却是脸色犯难,丹东可不是简单的老资历,他完完全全就是革命本身,想要打倒他,靠现在这点东西可不行。
“戴先生——”埃贝尔眼神思索,“丹东现在并没有犯什么致命的错误。”
“我们在报纸上鼓吹攻击丹东,是有不少人转向,可也有不少人认为宽容旺代是对的。”
“这可能会增加丹东的反对者,但根本不足以推翻他。”
戴衢亨早有预料:“您说的对,丹东这个人,太会经营声望,一贯以革命面目出现,特别有迷惑力,很多人都被他革命元老的面目欺骗了。要对付他,必须有一个确凿无疑的事情,要做的铁证如山。”
“就像当初把米拉波送上断头台一样,是因为米拉波和国王勾结,不然米拉波不会死,顶多流放。”
“可是……”埃贝尔道,“有这样的证据吗?”
戴衢亨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有不少,虽然不是直接指向丹东,但也足以打击他的声望。”
“您是说……”
戴衢亨凑近埃贝尔身前:“我们大顺大使馆听说了一个消息,丹东的盟友法夫尔·德格兰丁卷入了一场经济丑闻。”
“什么丑闻?”埃贝尔两眼放光。
“你们法兰西的东印度公司,不是要收归国有,清算财产吗?”戴衢亨缓缓道,“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为了保住利益,向负责清算的德格兰丁和德劳奈等代表,送了大笔贿赂。”
“还有这事情!”埃贝尔赶忙拿出笔记记下来。
“不止如此!”戴衢亨道,“他们甚至贪婪到利用消息操纵股价,使得股票价格暴涨暴跌,赚取巨额财产。”
“这简直就是趴在法兰西人民身上吸血——”
“啊——”埃贝尔目瞪口呆,还能这样挣钱。
他这个出身阿朗松的破落商人后代,一时真没料到有这么高端的玩法。
但他同时大喜过望,德格兰丁这个事情,一定能把他推倒,砍掉丹东一只重要的臂膀。
见埃贝尔明白,戴衢亨接着道:“其实更糟糕的还在下面,他们甚至伪造了一份‘授权东印度公司自我清算’的附加条款,同时伪造签名,附在已经通过的清算法令后面。当时的国民公会内忧外患,忙着和敌人作战,没有仔细审查,竟让他们蒙混过关。”
“通过这个自我清算法令,他们把财产转移到了一大堆空壳公司里,大发其财,简直就是直接侵吞国家财产了!”
听到这里,埃贝尔甚至有些愤怒了!
自己都没这么发财呢,这些人居然这么离谱,他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愤慨之心。
“这是真的吗?”埃贝尔都不敢相信了。
“千真万确。”戴衢亨道,“我们大使馆的武官,党世贤先生,与东印度公司的一位董事关系很好,从那边听说了所有内幕。”
“您可以赶紧派人去搜查德格兰丁的办公室和家里,说不定还能找到直接证据。”
“这是您巴黎检察长的职权所在啊!”戴衢亨循循善诱。
埃贝尔连连点头,赶忙站起身来,去安排搜查事宜。
戴衢亨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个案件可能无法直接打倒丹东,但绝对可以将丹东那一派有牵连的代表,连根拔起,让丹东成为孤家寡人。
然后,就可以使出最后一招,一剑封喉!
………………
这个事情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埃贝尔的人,当即冲进了德格兰丁的办公室,和他的家里,一通搜查,发现了直接证据。
德格兰丁的办公室里,竟然还留有伪造的国民公会签名和底稿!
当天,这个“东印度公司清算案”,就原原本本登上了《杜歇老爹报》上。
陈武这个穿越者都看得目瞪口呆,这尼玛德格兰丁浓眉大眼的,连K线图都画上了。
完全不输懂王啊!
日光之下,真没有新鲜事!